後庫的火到底沒燒大。
巡子衝上去時,火才剛從西窗下那堆舊木架舔起來,顯然放火的人也沒打算真把整座會票樓都燒穿,隻是想趁亂燒掉後庫裡最要命的那一層。可越是這種“隻燒一點”的火,越叫齊巡頭心裏發沉。
因為這說明,對方對後庫裡哪一堆該燒、哪一層不能動,都清楚得很。
前街混戰剛壓住,會票樓側巷忽然又是一陣喧嘩。
眾人還沒回過神來,便見兩個巡子拎著個人,從偏門那邊硬拖了過來。那人一身灰土,臉上還沾著漿和煙,左肩像是先前在灰牌房就傷過,這會兒被粗粗一扯,整個人都在打晃。
竟是韓六。
前街上瞬間又是一陣沸。
灰衣管事臉色立變,下意識往前半步,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還是生生壓住了。
齊巡頭盯著韓六,聲音冷得發硬:“後庫西窗下抓著的。懷裏還揣著半截火繩和一張退路紙。”
他把那張紙往木板上一拍。
紙上隻有短短幾句:
“事敗,先焚後庫西架。”
“若聽驗失手,即由韓六領白沙埠、南汊諸弊。”
“樓中舊門,不必再提。”
前街霎時死靜。
這幾句話,比先前灰牌房那張罪告底稿還狠。
罪告底稿還可以說是預備。
這張退路紙,卻是實實在在已經發到人手裏的路。
韓六看見那紙,先是死死瞪著,隨即竟像忽然被抽掉了最後一口氣,整個人都笑了一聲。那笑又啞又破,像一塊早被踩裂的木板終於徹底斷了。
“好……好得很。”他抬起頭,看向裴照川,眼珠都紅了,“我給你守外口這些年,到了頭,真就隻配替你把後庫也一併背了,是不是?”
他這句話不像在問裴照川,倒更像終於對自己認了命。
認命自己這些年在裴照川眼裏,從來不是什麼能共守一條路的人,隻是一把夠臟、夠順手、到最後也夠好丟出去的刀。
裴照川麵無表情:“韓六,你若真做了白沙埠和南汊那些事,今日認下,倒還能算你替會河清了一層瘡。”
這句話一出,連圍觀的人都聽出不對了。
不是審。
是逼。
逼韓六認下,逼這場聽驗繼續隻停在“韓六私弊”這一層。
韓六卻像終於被逼到了盡頭。
他先前在灰牌房裏還想著討價,還想著說不定隻要自己咬死不吐,裴照川總不至於真把所有髒水都潑到他一個人身上。可現在後庫火繩和退路紙都到了木板上,他再看不明白,便真是蠢到家了。
他猛地啐了一口血沫,竟當著所有人的麵罵了出來:“裴照川,你少拿‘清門’那套鬼話唬人!白沙埠是我守的,可沒有你點頭,我敢驗誰?南汊是我跑的,可沒有你壓下來的問次,我敢補誰的口?”
前街一下全炸了。
裴照川眼神終於厲了。
可韓六既已開口,便像一隻被逼瘋的狼,反而越罵越凶:“灰牌房洗榜是誰叫我去盯的?罪告牌是誰叫先寫好的?你真當大家都是瞎子,看不見我這條命早被你寫到紙上了?”
周小滿聽得手都抖了,扯著顧船工低聲道:“他這回是真翻了。”
顧船工沒答,隻盯著韓六。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韓六這種人便是翻了,也絕不是忽然長了良心,而是終於看見自己的尾也被寫到了頁上。可有時候,越是這種被逼到無路的人,說出來的話反倒越真。
齊巡頭這時已不再像先前那樣隻守場子。
他沉著臉問:“後庫燒的是什麼?”
韓六喘了兩口,像是在咬牙忍肩上那陣陣疼,半晌才道:“西架第三層,有一匣舊口簿。裏頭不止白沙埠、南汊,還有照夜、鷺平碼、灰牌房遞過來的舊口名。裴照川怕的不是前街這點頁,是怕你們順著口簿,再把活人一個個拖出來。”
這話一出,李懷安心口猛地一沉。
口簿。
那纔是真正能把四目總頁從“總結構”落到“具體人”的那層賬。
也是裴照川今日非燒不可的東西。
樊長玉看著韓六,冷聲道:“除了口簿,還有什麼?”
韓六抬眼看她,神色裡第一次有了點像是認命的疲憊:“還有一冊‘京轉回簽’。會河這頭用不下、也壓不住的人,往北、往京、往別處送,回不回、折不折、補不補,都記在裏頭。”
這一句,比“口簿”更重。
因為它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了所有人,這條路的盡頭還不止會河。
會河隻是門。
後頭還有更長的路。
裴照川終於真正變了臉色。
那不是單純的怒。
是那種一直極穩的人,第一次被身邊最熟的一把刀,當眾捅開了最不該捅的一層。
前街眾人當然未必聽得懂“京轉回簽”具體是什麼,可隻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一件事:今日這場聽驗,原本想查的隻是一條白沙埠,如今卻已經扯到了更深更遠的門。
韓六說到這裏,像是再沒了撐著的力氣,整個人重重坐到了地上。
可他抬頭時,仍死死盯著裴照川,咬著牙一字一頓道:“你要我認,我認不了這麼多。你想把整條路都寫在我一個人頭上,沒門。”
前街那些原本恨韓六恨得牙癢的人,聽到這裏,神色也都變得極複雜。
因為他們當然知道韓六不是好東西。
可也正因為如此,他今日撕出來的這些話,才更能證明裴照川這條門到底有多深。連韓六這樣的人,到頭來都隻是門外那層最臟、也最先該被割掉的殼。
而殼一裂,裏頭那層更黑的芯,便再也藏不住了。
這纔是他今日這些罵聲最重的地方。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