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六那句“沒門”還沒落盡,前街便已亂得再沒有人能裝作無事。
白沙埠、南汊、灰牌房、會河總匣、後庫口簿、京轉回簽,這些原本隻該藏在不同門後、不同箱裏、不同人嘴裏的東西,今日一層層被拖到會票樓前,像把整座樓最體麵的外皮都活剝了下來。
齊巡頭站在中間,臉色冷得幾乎能結冰。
他今日若再隻說自己“隻管秩序”,那便不是瞎,是共謀。
沉默片刻後,他終於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腰間令牌重重拍到了木板上。
“會票樓今日起,封樓。”
前街先是一靜,隨即一片嘩然。
灰衣管事臉色當場變了:“齊巡頭,你這是何意?會票樓是會河正口……”
“正口?”齊巡頭冷冷看他,“正口聽驗,後庫起火;正口查弊,場中撲人;正口自稱隻驗韓六私門,轉頭卻連灰牌房、南汊、總匣、口簿都扯出來了。你們這正口,今日還要我怎麼信?”
這幾句話一出,等於把他整場聽驗裡一直憋著不發的那點怒,都狠狠幹了出來。
巡子們得令,立刻分成兩隊。
一隊直撲會票樓內門,一隊守住前街兩頭,誰也不許亂進亂出。灰衣管事還想上前阻攔,齊巡頭卻先一步抬手,直接令兩個巡子把白須印監也一併看住。
白須印監臉色灰敗,竟連一句爭辯都沒再說。
因為到這一刻,他心裏也清楚,今天這場“認印”既已反過來坐實了雙麵規矩,他這個站出來替裴照川壓場的人,無論如何都脫不開乾係。
樓中那幾個平日最會謄抄、最會改話頭的書吏,這會兒更是連頭都不敢抬。聽驗從早拖到現在,他們大概比誰都清楚,自己這些年替人洗榜、換頁、抹名的手藝,今日怕是真要被人倒著一筆筆翻回來了。
裴照川卻仍站著。
他沒有像灰衣管事那樣急著爭,也沒有像韓六那樣失態,隻是靜靜看著齊巡頭調人、封門、壓街。那神情平得幾乎詭異,像這座會票樓即便真在今日封了,也仍不過是一局棋裡某個暫時被拿開的子。
李懷安最煩的便是他這份平。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今天封的隻是樓,不是人,更不是這條路的根。
果然,齊巡頭剛吩咐人去搜後庫,裴照川便終於淡淡開了口:“齊巡頭願意封樓,我不攔。隻是樓能封,紙能搜,人能押,前街這些頁和口,卻未必就能替你把整件事查到底。”
齊巡頭冷聲道:“查不查得到底,我自會看。”
裴照川卻轉過頭,看向李懷安。
“你以為今日贏了?”他問。
那聲音不高,偏偏讓木板這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會河這條路,你們今日看見的,不過是最舊、最淺的一層。口簿和回簽即便真留下,也未必隻記我一個名字。李懷安,你從前比誰都明白,一條能活這麼久的路,從來不會隻靠一個人。”
這句話,像故意往更深處再掀半寸。
不是解釋。
是提醒,也是威脅。
他在告訴李懷安,今日這一局即便他裴照川跌了,會河後頭那條更長的路,也還遠沒到頭。
樊長玉眉眼一冷,剛要說話,李懷安卻先一步接了回去:“那就繼續查。”
他看著裴照川,聲音極穩:“你們這條路既然能一層層寫人,我們便也能一層層把它翻回來。今日是會票樓,明日是口簿,後日是回簽。你真當我們隻想在前街贏一場嘴上的聽驗?”
這句話一落,旁邊的顧船工、孟回、柳氏,甚至連還坐在地上的韓六,都不由自主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一句少年意氣。
是走到這裏之後,終於有資格說出口的一句真話。
裴照川看了他許久,竟輕輕笑了一下。
“好。”他說,“那我等著看你們翻到哪一層,會先被哪一層壓住。”
說完,他竟不再爭,也不再辯,隻任巡子上前請他入樓內偏廳候查。
他越是這樣平靜,前街眾人心裏那點寒意反倒越深。因為誰都能看出來,這人不是認輸,隻是在眼前這一口門暫且鬆了手,像一頭退進更深暗處的獸,等著看誰先追進去,又會先被哪層更深的網罩住。
這份平靜比爭辯更叫人發寒。
可也正是這種發寒,讓更多站在前街的人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今日封下來的不是某座倒黴的樓,也不是一場偶然翻出來的私弊,而是一條已經深到足夠讓裴照川在這種時候都仍舊覺得自己還能退的路。
而他們此刻站在這裏,不過才剛把那條路的第一層門麵掀下來。
真要往裏追,後頭還遠。
可至少,路口已經被他們先照亮了。
這一步,總算踏出去了。
踏得極重。
也極險。
險得很。
很險。
險得很。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這人不是認了。
他隻是暫且退了半步。
會票樓前的風還在吹,木板上那四目總頁、安賬房兩頁、木簽、問次冊、清口冊都被風掀得邊角獵獵作響。樊長玉看著那些紙,忽然覺得它們像是終於從一堆零散碎頁,長成了能壓住一整座樓的證。
齊巡頭這時從後頭巡子手裏接過一隻燒得半焦的木匣。
匣子沒全毀,蓋角還勉強能開。裏頭露出半冊焦黑的舊簿頁,最上頭那頁隻燒掉一半,仍能看見四個字。
“京轉回簽。”
前街上所有看得見這四個字的人,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因為裴照川剛剛那句“路不止一層”,竟幾乎是立刻便被這半焦木匣印了個正著。
會票樓是封了。
可這條路,才剛真正露出第二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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