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川沉默得越久，前街上的氣便綳得越緊。
人人都知道，他若答不上那句“不回則滅證並尾”，今日這場聽驗便算是被逼到了死角。可也正因為如此，誰都不信他會就這麼站著，讓自己多年門麵和門後那套路一併塌下來。
果然，不過片刻，會票樓二樓西窗忽然傳來“哐當”一聲脆響。
像是什麼重物被人猛地砸翻在地。
緊接著，一股焦糊味極快地順著廊簷漫了下來。
顧船工最先變了臉：“後庫！”
這兩個字一出，前街頓時亂成一片。
不是人人都知道後庫裡有什麼，可隻要聽過這幾日風聲的人都明白，會票樓後庫若真在這時候起火，那燒的必不會隻是幾卷爛賬。裴照川今天在前頭拖，後頭卻燒，擺明瞭是要趁場子都被聽驗綁住的時候，把樓裡真正不能見人的東西一把火抹掉。
齊巡頭臉色鐵青，猛地轉頭喝道：“去兩隊人！”
可他話音才落，前街邊緣也同時炸起一陣推搡。
不知從哪兒混進來的幾個壯漢忽然就衝著木板和人證撲了過來。一個直搶南汊問次冊，一個伸手便去掀木簽，還有兩個則明顯是衝著許禾娘和曹緘去的，手法又快又狠，根本不是普通看熱鬧的人會有的路數。
裴照川終於動了。
不是他自己上手。
是他早留在場中的第二刀。
前頭一亂，後頭一燒。
你護證，後庫便空；你救火，場上便亂。
樊長玉眼神一寒，根本沒給那幾個壯漢碰到木板的機會，刀鞘一橫便先砸翻最前頭那個。她這回連話都懶得說，反手一扣，將第二個伸向許禾孃的手腕硬生生擰得一折，那人慘叫還沒出口，已被她一腳踹進人群外側。
“小滿，護簽！”她喝了一聲。
周小滿本就緊張得一頭汗，一聽這句反倒有了主心骨，撲過去一把抱起那串木簽，連滾帶爬退到木板後頭。顧船工則抄起木板邊的長凳，狠狠乾在搶問次冊那人的背上。
許禾娘抱著順子，被柳氏一把拽到身後。
曹緘原本還僵著，眼見那壯漢的手已快碰到自己衣襟，忽然像被什麼逼狠了，抬起腳就往對方膝彎狠狠一踹。那力道不算大，卻正好夠把人踹得一跪。
“我還沒說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一聲，不知是在對那人吼，還是在對自己吼。
前街竟因此靜了一瞬。
因為這不是一個平日慣於跟人拚命的聲音。
這是一個本來還想低頭求活、還想在門縫裏縮過去的人，被逼到再無處可退之後，終於發出來的吼。
李懷安沒有去攔撲向木板的手，反而先將四目總頁一把收回懷裏，隨即抓起灰牌房清口冊往齊巡頭麵前一送：“你若還想知道後庫燒的是什麼，先把這幾個人按住！”
齊巡頭被這前後兩股亂勢夾在中間，神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他原本還能把今日這場聽驗當作一場“門裏查弊”，可眼下後庫起火、場中襲人，哪怕再瞎也該看明白了，這絕不是韓六那種私門雜口能鬧出來的手筆。
“都給我拿下！”他終於厲喝出聲。
這一句一出，場子才真正分了邊。
巡子們先前還多半守著邊，不肯貿然下重手。此刻齊巡頭親自發話，那幾個混進來的壯漢頓時失了先機。樊長玉借勢又扣住一個，直接按著人肩背摔到齊巡頭腳邊：“這隻手方纔先搶問次冊，你自己審！”
齊巡頭低頭一看，那人袖中果然還藏著一截帶火星的細麻繩。
證太硬了。
前街上原本還因為裴照川幾句“割瘡清門”生出猶疑的人，這一下全都看清了。若真是來聽驗查弊，為何要一邊聽一邊燒後庫？為何要在大庭廣眾下搶簽搶冊、撲人口？
這不是查。
這是滅。
人群裡不知誰先罵了一句：“這是要滅證！”
這一句一出，竟正好撞回四目第三行上。
滅證。
木板上那兩個字明晃晃立著，眼前這場搶冊、撲口、燒後庫的亂也明晃晃擺著。比起方纔一頁頁講、一句句認，這一刻反倒讓更多原本隻在外圍看熱鬧的人真切明白了，什麼叫“滅證”。
前頭才剛被樊長玉念過、李懷安問過、許多人都還沒從那兩個字裏回過神來，如今卻親眼看見它是如何活生生地落在麵前。
那些原本還想著“聽驗歸聽驗，總不至於鬧出更大事”的人，這會兒也終於反應過來了。
若不是被逼得真疼、真急、真怕，裴照川這種最講體麵、最會收口的人，絕不會在會票樓前、在這麼多雙眼睛底下，把滅證做得這樣露骨。
而他越急，便越說明木板上的那些頁和冊，真的紮到了他最不肯讓人碰的地方。
也紮到了這條舊門最怕見光的那根骨頭上。
所以這一亂，不隻是場麵亂了。
是裴照川那層一直裝得極穩的皮，也終於被當眾撕開了。
撕給所有人看。
連那點最後還想裝糊塗的餘地，也一併撕沒了。
前街上人人看著，誰也別想再把這場亂，說成一場誤會。
更別想輕輕糊過去。
絕無可能。
再無半點可能了。
裴照川臉色終於徹底冷了。
他仍沒顯出慌亂，可那種還想將一切壓回規矩裡的從容，已明顯裂了一道。
李懷安站在木板旁，隔著混亂看著他，忽然覺得許多年前自己最怕見到的那層“這人永遠不失手”的影子，終於在今日第一次破了。
不是因為對方不夠狠。
而是因為今天這街上，看的人太多了。
你一旦開始當眾滅證，便等於親手承認了自己到底在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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