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街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時,齊巡頭終於沉著臉往前邁了一步。
他沒有先攔人群,也沒有先看裴照川,隻道:“聽驗既到這裏,便別再隻繞一兩頁說。若諸位真有總證,就拿出來。”
這句話,等於逼雙方都再往前走一步。
灰衣管事臉色微變,顯然不想讓場子再往更深處滑。可齊巡頭既已把話放出,他也不能當眾往回收。畢竟前街這麼多人盯著,誰都看得出來,到現在為止,會票樓每退一步,都不是因為願意講理,而是因為被逼得沒法再裝。
李懷安沒有猶豫,直接將會河總匣裡抽出的四目總頁擺了上去。
紙不多。
可“抽殼”“補空”“滅證”“回用”四行字一攤開,哪怕是再不識字的人,也會本能覺得這不是尋常賬頁。
因為這裏頭沒有貨名,沒有平碼,沒有欠賬。
隻有人。
樊長玉站在一側,聲音不高,卻讓前頭每個人都聽得清:“前頭大家已聽過木簽、補口、祠後院,也見過安賬房兩頁。若還覺得那隻是碎事、隻是外口私弊,那便看看這四目。”
她指向第一行。
“抽殼。拿一家人的正帖、正名、正身,抽成旁人能套用的殼。”
再往下。
“補空。人逃了、死了、露了,便用副號、補號、假認把空再補回去。”
第三行。
“滅證。看見的、認得的、逃過的、說錯話的,一層層摘掉,寫成尾,寫成斷,寫成不該再開口的人。”
最後一行,樊長玉按得最重。
“回用。覺得還值,就重新收回去,寫成能繼續替他們做事的一筆。”
前街上一片死靜。
越是這種最直白的解釋,越叫人發寒。
因為這已不是門裏術語了。
這是把一個活人怎麼被拆、怎麼被換、怎麼被滅、怎麼被再用,攤得明明白白。
柳氏忽然往前一步,將那張“安賬房,可回用”壓到了第四目下。
曹緘也跟著,將灰牌房清口冊壓到“補空”和“滅證”中間。
許禾娘則抱著順子,站到了那串木簽旁。
一頁、一冊、一簽、一個活人。
四目總頁原本隻是冷紙,此刻卻被他們一一用活證釘住了。
柳氏看著那四行字,眼底壓了太多年的恨意終於也像被逼出了聲:“我從前一直以為,白沙埠最狠。後來才知道,不是。最狠的是他們先把每一步都寫進總頁裡,寫得像理所當然。抽殼時像賬,補空時像手段,滅證時像規矩,回用時甚至還像恩典。”
“像恩典”三個字一落,前街許多人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因為裴照川這條路最毒的,從來不隻是拿刀壓人。
是總要給最惡的那一步,也塗上一層“我是為你好”的皮。
“孟家呢?”孟回忽然開口。
這話像一根刺,紮得人群都晃了下神。
他擠到最前頭,將孟家副號簿和斷尾冊一併拍上木板,聲音發顫,卻壓得住:“孟家就是這麼被抽殼的。先抽正號,再補副號,再把不該留下的人寫進斷尾。到最後,旁人隻看見孟家像是自己敗了、散了、壞了,誰也看不見後頭這隻手。”
滿臉鹽霜的老漢狠狠啐了一口:“這哪是做生意,這分明是吃人!”
這一句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裏話。
灰衣管事還想掙一句“總頁未必完整”,曹緘卻已一步上前,指著四目頁尾下那道舊頁序:“這頁序我認得。舊河司散前,我替人抄過同樣的總目分條。若這都不算總證,今日前街便沒有什麼能算證。”
白須印監此時臉色已極差。
他原本想憑“未過真印”把這些頁壓成半證,可正印副印一破,四目總頁再一擺,便連他這層都快站不住了。因為不管這些頁有沒有補全,它們之間互相扣得太緊,緊到已經不是一枚印能輕易按下去的了。
裴照川一直站在側邊,靜靜看著那四目頁。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再次開口:“四目總頁,我認。”
前街驟然一炸。
誰也沒想到,他竟連這個都認。
可李懷安隻聽了前半句,便已猜到後半句。
果然,裴照川下一句便是:“可總頁認得,也未必就能認成你們如今說的這一套。會河舊門早年本就用來分流賑口、補路、收散,抽殼補空,原意未必便是害人。”
又來了。
還是那一套。
門路髒了,可本意或許是好的。
所以不能一股腦全算到他頭上。
樊長玉聽得眉眼發冷,剛要開口,李懷安卻先一步將那頁“安賬房,不回則滅證並尾”重新拍回第四目旁邊。
“那裴先生就再解釋一句。”他看著裴照川,聲音極穩,“若四目總頁原意隻是分流賑口、補路收散,這一頁上的‘不回則滅證並尾’,又是賑哪門子的口?”
這一句問完,前街安靜得連一聲咳都沒有。
裴照川這回沒有立刻答。
因為到這一刻,他再想往“原意不壞”那條路上退,已真的快退無可退了。
齊巡頭站在木板旁,盯著那四行字,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今日麵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失了控的外口,也不是幾個趁亂揩油的雜手。
是一套把“人命該怎麼流轉”都先寫成了頁的舊法。
而他這些年在會河巡河、看船、查盜、壓鬥,竟從未真正看見過,原來最該查的一層,一直就藏在這些平碼口和舊水路背後。
這念頭一起來,連他握著令牌的手都不由得更緊了些。
他終於知道,自己今日站在這裏,到底是站在了什麼東西麵前。
不是小弊,是整門。
整條舊門。
一整張網。
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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