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印一破,前街的風向便明顯偏了。
可裴照川到底不是韓六那種一逼就亂的人。灰衣管事隻沉了片刻,便立刻將話頭往回收:“印既說明白,便該過人、過口。諸位帶來的這些頁冊,若無活證當場認領,也終究隻是舊紙。”
這一下,他又把場子重新拉回了自己最想要的地方。
因為舊紙再多,終歸要有人開口。
而裴照川在南汊、祠後院、灰牌房鋪的,本就是一整套圍著“口”轉的路。
李懷安卻像早料到他會接這一句,回頭看了曹緘一眼。
曹緘站在人群前沿,臉色白得厲害,背脊卻綳得極直。他先前答應過會說,可真站到會票樓前,站到那麼多眼睛底下,仍舊像是每往前挪半寸,都要把自己這些年壓在心底那點求活的舊念頭狠狠幹掉一層。
灰衣管事看見他,語氣反倒緩了些:“曹緘,你本是舊河司餘人。若真受人脅迫,樓中也未必不肯替你作主。”
這話說得極像救人。
可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在遞最後一條退路。
曹緘若此刻退回去,今日這場聽驗至少能被他們重新掰回一半。
樊長玉沒有催,隻是站在旁邊,替他擋住了灰衣管事那道目光。李懷安也沒說話,隻將那本南汊問次冊翻開,壓到了“先問白沙埠是否會票樓直管”那一頁上。
那頁紙邊被夜水浸過,乾透後仍有一點發硬的摺痕。
曹緘盯著那摺痕,忽然就想起南汊那夜自己被押上船時,心裏其實也不是不怕。怕被人截,怕被人認,更怕明明已經看見自己的退路寫在紙上,卻還是要為求活,站到今天這塊木板前,再替裴照川把別人往死裡送一次。
曹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苦得厲害。
“替我作主?”他抬起頭,看向灰衣管事,“灰牌房那塊罪告牌上,寫的可不隻是韓六。若南汊這趟口真送成了,我曹緘今日一過聽驗,明日怕也就成了‘擅抄舊頁、惑亂人心’那一筆了吧?”
灰衣管事麵色終於一僵。
曹緘不再看他,而是轉向前街眾人,聲音雖啞,卻越說越穩:“我在舊河司抄過尾簽,後來替會票樓清過舊口。我認得這本問次冊,也認得灰牌房那套清口冊。三日聽驗原本備了兩張嘴,一張是我,一張在南汊祠後小院。”
前街頓時一片低嘩。
“兩張嘴?”
“祠後院又是什麼?”
曹緘將聲音拔高了些:“一張嘴拿來講門裏術語,叫外頭的人覺得‘他說得懂’,一張嘴拿來背受害人的話,叫外頭的人覺得‘她說得真’。若不是樊姑娘他們先夜截南汊,今日這兩張嘴,便都要站在這兒,替會票樓把白沙埠、灰牌房、南汊這些臟門一併洗成韓六私弊!”
這一段話像一盆滾水,當空潑進了前街。
人群裡原本還有人在觀望,此刻都徹底炸了。
因為到這一層,已經不是誰懂不懂門術的問題,而是每個人都聽得懂:今日聽驗,原來連要說什麼、誰來哭、誰來認、誰來背,都早已被安排好了。
灰衣管事還想開口壓:“曹緘一麵之詞,不足……”
“那再聽我一麵。”
許禾娘忽然從柳氏身後走了出來。
她臉色仍舊白,可抱著順子的手卻極穩。順子被她摟在懷裏,耳後那顆黑痣就那麼清清楚楚露在外頭。
“我叫許禾娘,南汊舊魚市人。”她看著前街眾人,一字一字道,“前日夜裏,有人把我從家裏帶走,關在南汊祠後院,逼我背三日聽驗的話。若我背錯,便把我弟也帶過去。”
她說到這裏,聲音還是抖了一下。
可順子忽然抬起手,緊緊抓住了她袖口。
那小小一隻手,像把她最後那點怕也一起攥住了。
許禾娘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他們教我說,白沙埠隻見韓六,不見會票樓;又教我說,安賬房那頁是河裏撈出來的舊紙,是後頭有人添的。我背錯了三回,有個婆子就拿木簽敲我手,說背不熟,便把順子也掛上籤。”
“掛簽”兩個字一出來,許多人臉色都變了。
樊長玉立刻將祠後院那串木簽拍上木板。
“這就是她說的簽。白、會、南三排,底下還留了空位。”她目光冷得像刀,“你們不是要過口嗎?那便看看,裴照川這條路上,一個活人的嘴,是怎麼先被寫成簽,再被塞進聽驗場的。”
齊巡頭臉色終於徹底沉下來。
他先前還能裝作隻管維持場麵,此刻卻已明白,這事再往下聽,便不是會票樓一家的麻煩,而是整條會河舊門的遮羞布都要被人當眾扯掉。
他剛想抬手壓場,前街人群裡卻忽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她說的簽,我見過。”
眾人循聲看去。
說話的,正是幾日前在街角認出李懷安、說他曾在雨裡替自家兒媳改過半筆的那個滿臉鹽霜的老漢。
老漢拄著拐,一步步擠到前頭,眼睛卻直盯著那串木簽:“我兒媳當年被帶去過一夜,回來手背上就有木簽打出來的紅印。她後來做夢都在喊‘別掛我,別掛我’。我隻當她瘋了,今日才知道,是你們這幫人真把人往簽上掛過。”
這最後一錘,終於將前街眾人的怒意徹底砸實。
灰衣管事還要再說“聽驗有序”,齊巡頭卻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
因為到這一刻,誰都看得出來,這場聽驗已經不可能按會票樓原先鋪好的路走下去了。
他們第一輪開口,已經先被樊長玉和李懷安這一邊狠狠乾穿了。
而這,還隻是前街這場聽驗真正見骨的第一刀。
前街風一過,木板邊角輕輕作響,像連那些壓了太久的舊頁也終於跟著一起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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