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巡頭那隻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前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落在他身上。會票樓今日能不能繼續按原先那套路子壓場,眼下看的已不隻是灰衣管事和白須印監,而是這個一直站在場邊、自稱隻管秩序的巡頭,究竟還想不想繼續裝看不見。
灰衣管事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低聲道:“齊巡頭,聽驗本是為正視聽,若由著他們這般攪……”
“正視聽?”一道聲音忽然從會票樓內門後傳來。
那聲音不高,卻沉得很,像一塊一直壓在水底的石頭,終於被人親手撈到了光下。
人群下意識往兩邊讓了讓。
裴照川終於走了出來。
他今日沒有穿官樣外袍,隻著一身極素的青灰長衫,袖口乾凈,麵色也並不見怒,反倒像隻是來聽一場本該與自己無關的雜事。可他一現身,前街那點本來已經越燒越高的議論聲,竟像被人按住了一下。
不是因為眾人敬他。
而是這人這些年太會站在門後。如今他真肯走出來,反而叫許多人本能生出一種“那真是大事了”的寒意。
就連齊巡頭也不由自主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一個被卷進是非的人。
而是在看一個這些年總能把會河最髒的事做得像沒發生過的人,到了今天,到底還能不能繼續站得穩。
樊長玉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李懷安卻異常平靜,像早料到聽驗一到這一步,裴照川必得自己下場。
裴照川先看了眼木板上的頁、簽、冊,纔不緊不慢地道:“曹緘、許禾娘說得不假。白沙埠、南汊、祠後院,確有其事。”
前街頓時一陣嘩然。
誰也沒想到,他一開口,竟先認了半截。
可李懷安聽到這裏,反倒眼神更冷。
因為他知道,裴照川這種人肯認的東西,從來都是早已算好要怎麼認、認到哪一層便夠的。
果然,裴照川下一句便接得極穩:“隻是這些年會河門路散亂,外口被韓六一流把持,假我樓中名義行私驗、設補口、壓舊頁,也非一日之事。我今日既站到這裏,便不是來替誰遮醜,而是來把這層瘡先割掉。”
這幾句話,說得堂皇極了。
白沙埠認了。
南汊也認了。
可一轉手,便全成了“外口私弊”,成了韓六、曹緘這一批人在會票樓眼皮子底下借名作惡。
灰衣管事聽得立刻往前接:“裴先生之意,正是要借今日聽驗,把外口私門一併清出。諸位若真為會河好,也該分得清主次。”
周小滿氣得直想衝上去罵,被顧船工一把扯住。
樊長玉卻沒動,隻偏頭看了眼李懷安。
李懷安會意,終於將灰牌房裏截出的那幾頁罪告底稿推到最前頭:“裴先生割瘡的手法,倒真快。快得連三日後要怎麼把韓六寫成唯一一口臟血,都先寫好了。”
他將最上頭那頁翻開。
“韓六私擅外口,借白沙埠行私驗之事。”
“李某持偽頁沖榜,惑亂會河人心。”
“樊姓女聚眾奪榜,阻前樓聽驗。”
三行字一露,人群裡立刻又炸起一陣怒罵。
裴照川臉上那點平靜終於淡了些,卻仍舊站得極穩:“幾頁底稿而已。灰牌房雜人往來,誰都能寫。”
“能寫。”樊長玉這才冷冷接了一句,“可這字寫得倒真像你會票樓的脾氣。壞事先推給下頭,翻了天的鍋先扣到別人頭上。”
裴照川目光終於落到她臉上。
那一眼不凶,甚至稱得上平淡,卻叫旁邊的人都莫名覺著後背發涼。像這人並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頂撞,隻是從前所有頂撞他的,要麼沒機會站到今天,要麼早已被他寫進了別的冊裡。
“樊姑娘,”他道,“你有膽有刀,難得。隻是這會河門裏的事,未必像你想的那樣非黑即白。”
這話一出口,便像一把舊刀慢慢出鞘。
不是威脅。
是他最愛用的那套說辭。
世道臟。
門路難。
人命在裏頭打滾,本就不會分得太清。
所以有些臟事,不是惡,是不得不。
李懷安聽見這句話,眸子裏那層一直壓著的冷,終於真沉了下去。
他太熟這套話了。
熟到有那麼許多年,他自己也曾被這套話拖著走,覺得既然門路已爛,人便隻能在爛裡挑一個不那麼壞的活法。
可現在他再聽,隻覺得噁心。
“是麼?”他往前站了一步,聲音依舊很平,“那裴先生不妨先說清,灰牌房那本清口冊裡,‘先立罪告小牌,後換前榜大麵,隻認韓六私門,不認會票總匣’,這幾句又是誰寫的?”
前街驟然更靜。
因為直到此刻,眾人才真正第一次清楚聽見“會票總匣”四個字被擺到了裴照川麵前。
裴照川看著他,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那變化很輕,卻足夠叫李懷安明白,自己這一刀,紮進去了。
風從前街穿過去,木板邊角被吹得微微發響。安賬頁、四目頁、清口冊一頁頁都在輕輕顫,像是那些被人壓了太多年的舊賬,終於也在這時候自己翻出了一點動靜。
灰衣管事站在一側,臉上那層溫和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因為他比旁人更清楚,會票總匣這四個字一旦真被前街的人聽進耳裡,會票樓往後再想把今天這場事隻壓成“韓六私弊”,便會難上十倍不止。
而眼下最要命的,正是前街這麼多人都在聽。
隻要有一半人聽進去了,會票樓今日這層門麵便算塌了。
而門麵一塌,後頭那些舊門舊冊便再難隻在暗處收口。
這纔是真疼的地方。
疼到見骨。
也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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