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街一靜下來,連風都像貼著木板在刮。
那白須老者被李懷安一句話頂在眾人眼前,麵上卻隻微微一沉,竟仍站得住。他抬手拂了拂袖口,慢慢道:“老朽隻認印,不認人心。你們手中之頁若真過會河正印,自然不怕認。”
“那便認個清楚。”柳氏忽然從後頭走了出來。
她一露麵,灰衣管事眼底先是一閃,像是沒料到她今日會站到最前頭來。畢竟白沙埠露口後,會票樓最怕的,不隻是那些散出去的真名頁,更怕柳氏這種真在門裏滾過、又能認封識蠟的人。
柳氏走到木板前,先將那頁“安賬房,可回用”翻過半形,指著右下殘封處一線極細的舊裂,道:“先生方纔說,會河正印三轉一頓,收筆落角。不錯。”
她指尖再挪半寸。
“可您隻說了正印,沒說副印。”
這話一落,白須老者眼皮終於一跳。
人群聽不懂什麼正印副印,前街卻因這三個字更靜了。越是聽不懂的時候,越知道這話裡藏著門。
柳氏聲音不高,卻說得極清:“會河舊門裏,正印隻行總匣、總契、總轉。若是臨場驗頁、洗頁、補頁,常先過副印。副印一樣走三轉,卻不斷角,而是收在側邊半寸。白沙埠那批驗尾頁,走的就是副印。”
周圍頓時一片嗡聲。
“還有副印?”
“那方纔他怎麼不說?”
“若有副印,這頁豈不是也算過印?”
白須老者臉色已不似先前那般穩,卻還硬著聲道:“副印不入正驗,自不能等同。”
“不等同?”曹緘在後頭忽然出了聲。
他昨日之後,一直像被根繩拴著,話不多,神色也始終發沉。可這會兒聽到“副印不入正驗”,他竟像被逼出了火,自己走到了木板邊。
“若副印不算,灰牌房清口冊裡為何寫著‘先以副印壓舊痕,再行正口’?”他看著那白須老者,聲音發啞,卻一字一頓,“我在舊河司抄尾簽時,見過不下十回。白沙埠送來的頁,先壓副印,等總口認過,再補正角。你現在說副印不入驗,是想把整條舊門都裝作沒見過麼?”
這一下,前街上的嘈雜終於又高了起來。
不是因為人人都懂副印。
而是因為他們終於聽明白了一件事:會票樓今日不是來查明真假,而是先挑著對自己有利的那一套規矩講。
灰衣管事還想往回拉:“曹緘本就是舊門餘人,今日受人挾持,言辭未必可信。”
“那這個總可信吧?”
李懷安說著,已從袖中取出先前截到的那枚裴親印,直接按在了木板上。
木板一震。
前頭站得近的人幾乎都下意識屏住了氣。
這枚印他們未必認得,可那白須老者一眼見到,臉色卻是真變了,連指尖都微微發僵。
李懷安盯著他:“先生既認正印、副印,想來也認得這枚裴印。那便請當眾說說,它與您今日口中那枚‘真印’,到底是一枚,還是兩枚?”
這一問,才真正問到了要害。
昨日那半張紙條隻寫“明日,小心裴印”,卻沒說究竟小心什麼。如今眾人纔算看懂,裴照川真正想用的,不是某一句話,而是想借印把場上所有證據先壓成“半真半假”。可偏偏,他們手裏截過真裴印。
白須老者沉默得越久,前街上的人心就偏得越厲害。
齊巡頭終於也皺起了眉:“先生?”
那白須老者被逼到無路,終究隻能硬著頭皮道:“裴印……確有行事正副兩麵。正麵定總,副麵定口。然副麵隻作門內暫憑,未成總驗。”
“好。”樊長玉立刻接上,“那便是承認了。白沙埠、南汊、灰牌房這些頁和口,不是無印,而是先過了你們門內的副印。”
這一句釘下去,前街一片嘩然。
因為話到這裏,最關鍵的東西終於從繞口的門術,落成了人人都能懂的意思:
他們這條門,從頭到尾就是兩套規矩。
一套用來自己做事。
一套用來對外遮臉。
白須老者想再補一句“副印不能當總證”,卻已遲了。顧船工在人群裡高聲罵了一句:“做壞事時用副印,見了光又說副印不算,你們倒是會認規矩!”
這罵聲一起,人群裡立刻有人跟著喝。
“對!”
“自家門裏認,外頭就不認?”
“那前頭多少人命,是不是都叫你們拿這兩套印糊過去了!”
灰衣管事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他顯然沒想到,原本最能壓場的“認印”,竟反倒把會票樓自己那套雙麵規矩給掀了出來。齊巡頭的神色也比先前更冷,看向白須老者的目光裡已多了幾分不耐。
李懷安卻沒有在這時候停。
他將那枚裴印輕輕一轉,露出底麵一道極細的裂紋:“先生既認印,不妨再認認這道裂。若我沒記錯,會河總匣開前,裴印左下原無此紋。可眼下這裂卻在,說明它這陣子頻頻起落,遠不止定一次總匣。”
曹緘立刻接上:“灰牌房要洗罪告牌、南汊要補問次口、白沙埠要重壓回用頁,都得過印。”
柳氏也淡淡道:“所以你們今日不是來驗真相,是想拿同一枚印,把白沙埠做過的臟事,再洗成會票樓能見人的樣子。”
這一層一層壓下來,那白須老者終於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前街上看熱鬧的人原本還隔著一層,此時卻是真的一步步看明白了:
眼前這場聽驗,根本不是會票樓主持公道。
而是會票樓在當眾替自己收尾。
李懷安收回那枚裴印時,忽然覺得手心竟比先前暖了些。
因為他知道,前夜那半張紙雖然來路不明,但至少有一點是真的。
若不是先小心這枚印,他們今日一開場,便會被壓在“未過真印”那一層門檻底下,再難翻身。
而現在,裴照川借印壓場的第一刀,已經被他們當眾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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