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一到,會票樓前比揭榜那日還要擠。
天才亮透,前街、後巷、鷺平碼、北石彎那邊的人便都陸續湧了過來。有人是來看熱鬧,有人是來看會票樓敢不敢把那場“聽驗”真開出來,也有人純粹是心裏擱了事,想親耳聽一聽,白沙埠、灰牌房、南汊這些近來傳得滿街都是的地方,到底跟會河舊門有沒有乾係。
會票樓這回顯然也做足了樣子。
樓前空出一大片地,四麵壓了巡河的人,連前榜木架都重新立正了,隻是新榜沒掛,隻空著一張木板,像是專等今日這一場說法。齊巡頭站在木架左側,身後是十來個帶甲巡子;那灰衣管事則站在右手,身邊還多了個白須老者,袖口壓得極整,一看便不是尋常賬房。
樊長玉遠遠看見那老者,便低聲問:“那是誰?”
李懷安目光在那人指尖停了一瞬,聲音微冷:“像是印監。”
這一句,立刻便將前夜那張“小心裴印”的紙條扣上了。
裴照川果然沒打算隻靠話頭壓場。
他還要借“印”來定真假。
人群本就嘈雜,一見樊長玉和李懷安帶著人過來,反倒靜了一小半。並不是所有人都認得他們,可這些日子會河上下傳得最厲害的兩個人,眼下畢竟是真站到眼前了。柳氏、孟回、顧船工、曹緘、許禾娘,都跟在後頭,連許順也被疤嫂牽著,躲在人堆裡露出半個小腦袋。
灰衣管事見人齊了,先拱手,語氣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溫和:“今日會票樓開聽驗,隻為查明近來前街諸事。樓中不偏誰,也不護誰。若真有韓六私設外口、白沙埠暗行驗尾,自會河規處置。”
他這幾句話一出口,便先把口子收窄了。
隻驗韓六私門。
不驗會票樓舊門。
不驗會河總匣。
更不驗裴照川自己。
李懷安聽得很淡,樊長玉卻直接笑了一聲:“說得好聽。你們把鍋都先替自己挑乾淨了,再來談聽驗,倒省事。”
灰衣管事並不動氣:“樊姑娘若有異議,待會兒自然可說。隻是今日既名聽驗,總得先有個規矩。”
他側身一讓,那白須老者便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嘶啞,卻極有穿透力:“凡今日所呈之頁、所認之簽、所引之冊,先過印,再過人,再過口。無印者,不足信;無人認者,不足憑;無口證者,不足論。”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低低嘩了一陣。
有人下意識點頭,覺得聽著確實像公道;也有人眉頭擰起,隱隱覺著哪裏不對,卻又一時說不明白。
前街最會騙人的,本就是這種聽來最像規矩的話。你若不曾被他們寫進過頁、壓上過簽、逼著背過口,乍一聽,甚至真會覺得會票樓今日像是在替所有人主持公道。
聽著像極公道。
可真落到眼下這一場,卻是裴照川最會用的那套門檻。
頁先要印。
可印在他們手裏。
人再要認。
認門的人,多數又早被他們寫進了頁裡。
最後還要口證。
口證若不順,南汊小平碼那一夜,便正是怎麼補出來的。
柳氏臉色微冷,曹緘在後頭更是連指尖都繃緊了。
樊長玉卻沒有立刻去拆這規矩,而是偏頭看了李懷安一眼。
李懷安會意,上前一步,先把會河總匣截出的那兩頁“安賬房”並著南汊問次冊壓上了木板。
“既說先過印,那便先認。”他聲音不高,整條前街卻都聽得見,“這兩頁,一頁出會河總匣,一頁出白沙埠驗尾案;這冊子,出南汊小平碼快舟。會票樓若要認印,不妨先把它們擺在明處認給大家看。”
那白須老者眼風一掃,神色竟沒有半分波動,彷彿早料到他們會拿這幾樣出來。
他走到木板前,先不看頁中字句,隻先看頁邊刀痕、蠟腳和角上半截封記。看得越久,前街上便越靜。人人都知道,這老頭若當眾說一句“不是”,今日這場聽驗便先折一半。
過了很久,白須老者才緩緩開口:“刀痕老,蠟腳雜,封記殘。像舊頁,卻不足作真印頁。”
“什麼意思?”周小滿忍不住在後頭嚷了一聲。
白須老者像聽不見他,隻繼續道:“會河正印,三轉一頓,收筆落角。此頁雖有舊痕,卻不見正角。換言之,未過真印。”
這就是殺招。
不是一句“假”。
而是一句“未過真印”。
如此一來,他們手裏那些好不容易翻出來的頁,便全都像成了“來路不明”的半證。
人群裡頓時又亂了些,有人開始小聲嘀咕:“莫不是真是偷出來的殘頁?”也有人仍舊不信,盯著木板上的字一遍遍看。
齊巡頭在旁一直沒說話,此時才沉聲接了句:“既未過真印,樓中自然要審慎。”
樊長玉聽到這裏,才慢慢走上前。
她沒看那白須老者,隻看灰衣管事:“你們把話說成這樣,倒好像白沙埠和南汊那些活人,全得先拿一枚印纔算數。”
灰衣管事淡淡道:“規矩如此。”
“規矩如此。”樊長玉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咂摸這四個字,“原來隻要規矩在你們手裏,後頭不管拿活人做過多少臟事,到頭來都還能站出來,挑最好聽的一句講給外頭聽。”
“規矩?”樊長玉冷笑,“那你們拿人改名、補號、滅證、並尾的時候,怎麼不見先出來講規矩?”
她這句話說得又直又重,人群裡立刻又是一陣低嘩。
灰衣管事正要再開口,卻見李懷安已將前夜那半張寫著“小心裴印”的紙放到了木板邊。
“既說規矩,我也正好有一事要問。”他看向那白須老者,“今日來之前,有人遞話叫我們小心裴印。我原本不知是何意,如今聽先生這一番認印,倒明白了。”
“明白什麼?”白須老者終於抬眼。
李懷安目光一沉:“明白今日這場聽驗,果然不是先驗事,而是先驗你們手裏那枚能把黑白倒過來的印。”
這一句像一把刀,第一次將聽驗場的真正門檻,當眾揭了出來。
人群一下全盯向了那白須老者。
前街這場聽驗,至此才真正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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