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聽驗前夜,西窯裡一直亮著燈。
不是因為沒人困。
而是今夜實在有太多事,必須在天亮前一件件落定。
樊長玉子時前趕回時,身上還帶著南汊祠後院那股舊香灰和潮黴混起來的味。她一進門,先把一個睡得昏沉的小男孩放到裏間矮榻上,隨後才把手裏那串木簽扔到案上。
“順子帶回來了。”她道,“祠後院也翻了。教背口的那個婆子跑得快,隻捉著了兩個守門的和這串木簽。”
許禾娘一看見榻上的孩子,整個人都像驟然鬆了,腿一軟,竟差點直接跪下去。柳氏連忙把她扶住,她卻還是捂著嘴哭得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這間西窯裡,追頁、搶門、翻簿、斷尾這麼久,見過太多大哭大喊的場麵。
可這一刻,屋裏卻沒人覺得她哭得吵。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夜若晚半步,順子明天或許就會變成裴照川手裏另一張拿來壓人的“口”。
李懷安將案上一摞紙推開些,給樊長玉騰出位置:“你那邊可有新東西?”
“有。”樊長玉把那串木簽往前一撥,“祠後院後棚裡掛了十二根簽,頭三根刻‘白’,中三根刻‘會’,後三根刻‘南’,最末還有三根空著。”
曹緘臉色一變。
李懷安立刻看向他:“這是什麼意思?”
曹緘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白,是白沙埠來的口;會,是會票樓要用的口;南,是南汊還在背的口。空著的三根,多半是預備替後頭臨時補進來的人留位。”
周小滿聽得頭皮都麻了:“他們還真把人當木簽掛!”
這話糙,卻一針見血。
裴照川那條路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刀快。
是他真能把一個個活人拆成頁、簽、口、尾,然後像清貨一樣在不同門口掛好、排好、補好。
李懷安沉著臉,將那串木簽與南汊問次冊並排放在一處:“有這些,再加曹緘、許禾娘、順子,三日聽驗上,我們便不止能駁他的話,還能把他‘補口’這層直接掀出來。”
話雖如此,屋裏卻沒人真鬆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聽驗前夜越靜,天亮後反撲往往越狠。
顧船工先從外頭回來,帶進來的風都是冷的:“會票樓那邊燈還亮著,齊巡頭的人換了兩撥。灰牌房今天白天沒人再進出,可西平碼橋口多了四個生麵孔,像是在防人再摸。”
疤嫂緊跟著也進門:“鷺平碼前街有人放話了,說明日聽驗若有人再拿偽頁惑眾,河巡可以當場鎖人。”
這就是裴照川的補法。
前夜不亂動人。
隻先把刀掛在明麵上。
你若怕,明日便會先縮;你若不怕,明日他便順理成章拿“鎖人”嚇住場子。
樊長玉坐下後,第一件事卻不是說外頭這些風聲,而是看向李懷安:“你這邊理出幾層了?”
李懷安抬手,將案上三摞紙按次序推開。
“第一摞,是會河總匣和白沙埠那兩頁‘安賬房’。”
“第二摞,是南汊問次冊、灰牌房清口冊、罪告底稿。”
“第三摞,是許禾娘口供、曹緘認供、順子與祠後院木簽的對照記。”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明日若按裴照川的路數,他會先讓齊巡頭壓場,再讓會票樓的人講‘隻驗韓六私門,不驗總匣舊門’,隨後再拿曹緘這種人出來半認半駁,把咱們的話引成‘舊門早亂,無從查起’。”
“可現在曹緘在我們這邊。”孟回道。
“所以他們會換法子。”李懷安道,“若原先那張嘴沒到位,裴照川就會臨時把話壓到自己人身上。越到這時候,他越不會讓場子空著。”
這話剛落,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石子落牆。
眾人瞬間都靜了。
樊長玉抬手示意別動,自己起身走到門邊,側耳聽了片刻,忽然拉開半扇門。
門外沒人。
隻有地上躺著一塊裹布的小石頭。
她撿起來一拆,裏頭竟包著半張紙。
紙上隻寫了六個字:
“明日,小心裴印。”
字寫得極穩,落筆卻陌生。
李懷安接過一看,眉心立刻蹙起:“不是崔衡的字,也不是裴照川身邊灰衣管事的。”
“那是誰遞來的?”周小滿問。
沒人答得上。
可這半張紙至少說明瞭一件事。
裴照川那邊,未必人人都想看著他把這場聽驗再平平穩穩壓過去。
柳氏忽然低聲道:“會不會是會河總匣那邊還留著的人?裴親印不是先前已經被我們截走過一回麼,若明日他還要拿‘裴印’定話,手裏便必須還有另一道印或另一套認印的人。”
李懷安點頭:“有可能。也就是說,明日聽驗上,除了人證、口供、頁證,還會有一層‘認印’。”
認印一旦成了場上的門檻,裴照川便能借“你們這些頁未過真印”為由,把許多本已翻出來的話再壓回去。
樊長玉聽完,卻沒有露出急色。
她隻是把那半張紙摺好,重新壓到三摞紙最上頭,淡淡道:“那便連印一併打。”
“長玉。”李懷安看著她,“明日若真壓場,齊巡頭有甲,韓六那邊雖暫時亂了,可裴照川手裏未必沒有別的人。你到時別隻顧搶前頭那口氣。”
樊長玉抬眼,語氣很平:“你也一樣。明日你若又想一個人把所有頁都頂下來,我先把你拽回來。”
這話一出,屋裏緊繃的氣竟鬆了一瞬。
周小滿甚至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像是怕自己笑出來太不合時宜。
李懷安也笑了,隻是笑過之後,目光仍舊落在那三摞紙上。
他心裏很清楚,明日不會輕鬆。
白沙埠、會票樓、灰牌房、南汊小平碼,一路掀到這裏,裴照川已被逼到不得不在明麵上接他們這一手。可越是如此,對方便越會把最後那幾層門扣得更緊。
可這一次,他們手裏也不再隻有一兩頁孤紙。
他們有白沙埠的頁,有灰牌房的冊,有南汊的問次,有祠後院的木簽,有曹緘,有許禾娘,也有順子這樣差一點就要被寫成下一張口的孩子。
夜越來越深時,裏間的順子終於醒了,迷迷糊糊睜眼喊了句“阿姐”。
許禾娘幾乎是撲過去的。
那孩子抱住她,半夢半醒間還在發抖:“阿姐,我背不出來……我真的背不出來……”
許禾娘眼淚一下掉下來,卻把人抱得極緊:“不用背了。明日以後,都不用背了。”
這句話輕得很。
可落在西窯這一夜的燈火裡,卻像把所有人心裏那口壓了太久的氣,都一點點點亮了。
三日聽驗前夜,風還在外頭吹。
可窯裡這盞燈,終究是越燒越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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