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放出去不過半日,果然便有了迴響。
先是孫婆婆來借鹽,話裡話外打聽他們明晚是不是真要去永福當鋪;後是趙大娘來送菜,順嘴說樊大今日去了南街好幾趟;到了傍晚,連巷口賣炭的老漢都笑嗬嗬問了一句:“你家那位書生夫婿,是不是要贖回壓箱底的祖傳寶貝啊?”
樊長玉聽得心裏有數,回屋便同李懷安道:“餌下出去了。”
李懷安坐在燈下,一邊翻看他寫給長寧的識字帖,一邊點頭:“那就看誰先咬鉤。”
樊長玉把門一關,拖了把凳子到他跟前:“你給我說細點。明晚到底怎麼演?”
“不難。”李懷安取過一張紙,隨手畫了個當鋪門臉的輪廓,“你我明著進去,做真去贖東西的樣子。若對方隻是盯梢,必會看我們同誰接頭;若對方另有安排,便多半會藉機拿話試探,甚至乾脆把假的憑票、假的欠契丟擲來。”
樊長玉聽到“欠契”二字,皺了皺眉:“他們還能弄出這東西?”
“為何不能?”李懷安抬眸看她,“你爹孃已不在,許多舊賬死無對證。若有人真想謀你家產,與其硬搶,不如造一紙舊債,更名正言順。”
樊長玉臉色一下沉了。
她從前隻覺樊大貪,卻沒細想過這些彎彎繞繞。如今被李懷安一點,才驚覺小鎮上這些瞧著不起眼的鋪子、當鋪、書吏和族親,若真串起來,能做的手腳遠比她想的大。
“那明晚若真冒出假契,我怎麼辦?”
“你別急著認,也別急著打。”李懷安語氣平穩,像一隻手不輕不重按住了她往外竄的火,“你隻要記住一句話:看得明白的歸我,看不明白的歸你。”
樊長玉愣了愣:“什麼意思?”
李懷安眼底終於浮起一點笑:“就是,你負責讓他們不敢亂動,我負責讓他們張嘴露餡。”
這話說得太順,像兩人天生就該這麼搭著來。樊長玉聽完也笑了,抬手在桌上一拍:“成。你動嘴,我動刀,正好。”
第二日一入夜,兩人便出了門。
長寧本也想跟,被趙大娘一把抱了回去:“你阿姐阿姐夫辦正事呢,小孩子去什麼去。”
這句“阿姐夫”如今叫得越來越順口了,連樊長玉都懶得糾正,隻把短刀藏進袖裏,同李懷安一前一後進了南街。
永福當鋪夜裏不大開正門,隻側門掛一盞小燈。兩人剛到門口,一個留著山羊鬍的掌櫃模樣男人便迎了出來,眯眼打量他們:“二位夜裏來,可是有急當?”
李懷安上前半步,語氣溫雅:“不是急當,是來取燈。”
掌櫃眼皮猛地一跳。
雖隻是一瞬,樊長玉還是看見了。她心裏一定,知道李懷安猜得沒錯,這地方果然有鬼。
掌櫃很快又笑起來:“客人說笑了,小店哪有什麼燈可取?”
“是麼?”李懷安從袖中取出那張油紙,在指間一展,又迅速收起,“那大約是我記岔了。隻是這紙既是從貴鋪出來的,不如掌櫃替我解解惑?”
掌櫃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李懷安看了好一會兒,像終於認出什麼,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原來真是李公子。小人等您好幾日了。”
這聲“李公子”一出,屋裏的氣氛頓時沉了。
樊長玉不動聲色往前邁了半步,正好擋在李懷安身側:“掌櫃認錯人了,他是我夫君。”
掌櫃卻不看她,隻盯著李懷安:“李公子何必裝糊塗?您要的東西,就在裏頭。隻是貴人說了,想取燈,得先還債。”
“還什麼債?”李懷安語氣仍穩。
掌櫃一拍手,裏屋便有小夥計捧出一隻舊木匣,匣上壓著一張紙。掌櫃將紙往桌上一攤,慢悠悠道:“這可巧了,樊姑孃的父親生前也曾在小店借過銀子。父債未清,女兒又怎好帶著夫婿來白取東西?”
樊長玉眼神一下冷了。
那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借銀數目,末尾還按著一個模糊手印。若換作旁人,一時還真會被唬住。
可李懷安隻掃了一眼,便輕輕笑了。
“掌櫃既敢做這紙欠契,怎麼不做得像些?”他伸指點了點紙角,“我大胤民間借契,多寫年號、月日、見證人名。你這上頭倒是寫全了銀數,偏偏漏了最要緊的一樣。”
掌櫃神色一僵:“什麼?”
“手印位置。”李懷安不緊不慢道,“若真是臨安鎮屠戶樊二所按,他常年握刀,右手拇指外側必有厚繭,印下的紋路斷口也會偏粗。可這張紙上的手印細而平,倒像讀書人或賬房先生的手。”
這話一出,連旁邊那夥計臉色都變了。
掌櫃顯然沒料到有人會從手印上挑毛病,強笑道:“李公子好眼力,隻是人都死了,誰說得準……”
“我說得準。”
樊長玉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刮過門縫的風。
她一步上前,手按在那張假欠契上,死死盯住掌櫃:“我爹右手虎口有舊傷,當年是替人宰牛時崩出來的,連握筷子都與旁人不同。你拿這種東西也敢來訛我?”
掌櫃臉色終於掛不住了,目光往門外一瞟,像是在等什麼人。可就在這時,側門“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頭撞開,趙大叔、孫婆婆家的兩個壯小子,還有南街幾個平日裏受過樊長玉照應的漢子一股腦湧了進來。
趙大叔一進門便吼:“好哇,果真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掌櫃大驚失色:“你們——”
“你以為隻你會留後手?”樊長玉冷笑,“我既敢來,就不怕你翻臉。”
原來昨夜兩人商量時,李懷安便料定若真牽扯到假債契,這事便不能隻靠他們兩張嘴,必須拉上證人。於是樊長玉白日裏便悄悄去請了趙大叔等人,隻說怕有人在當鋪欺生,請他們夜裏在外頭聽個信兒。
掌櫃這回是真慌了,轉身就想去搶那隻木匣。樊長玉哪會給他這機會,抬手便將他整條胳膊反扭到背後,按得他嗷嗷直叫。
“別動。”她聲音不高,手底下卻半點不含糊,“再動,我就讓你這隻手明早端不起算盤。”
場麵一下全定住了。
李懷安這才上前,伸手開啟那隻舊木匣。匣裡沒有金銀,也沒有賬本,隻有一盞巴掌大的青銅小燈和一枚刻著“青鶴”二字的舊木牌。
他看到那木牌時,眸色倏地一沉。
樊長玉留意到了,低聲問:“認識?”
李懷安還沒答,門外忽然又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灰衣男人站在門檻外,正是喜宴那日認人的那個。他沒再像上次那般笑模笑樣,隻沉聲道:“燈你拿到了,牌子也在。若還想活,就今夜隨我走。”
屋裏眾人全都愣住了。
樊長玉最先反應過來,擋到李懷安身前,眼神淩厲:“你是誰?”
灰衣男人看了她一眼,道:“我是來救他的。”
“我憑什麼信你?”
男人卻沒再答,隻扔下一句話:“明日天亮之前,若他還留在臨安鎮,真正要殺他的人就會到。”
說完,他轉身便走,竟半點不戀戰。
所有人都被這突來的變故打亂了節奏。趙大叔還在按著當鋪掌櫃,那掌櫃麵如土色,一副什麼都不敢說的模樣。永福當裡燈火昏暗,那盞青銅小燈靜靜躺在匣中,像壓著一整個誰都說不清的舊局。
李懷安拿著那枚“青鶴”木牌,指節一點點收緊。
樊長玉轉頭看他,聲音壓得極低:“這回你總該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吧?”
李懷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一貫溫和的表象像終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真正沉而冷的底色。
“好。”他說,“我們回家說。”
這一回,不隻是要說。
而是再也瞞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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