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誰都沒先開口。
夜風沿著巷口灌進來，吹得燈籠一晃一晃。樊長玉拎著從永福當帶回來的青銅小燈，李懷安將“青鶴”木牌扣在掌心，兩人並肩走著，腳下的雪渣被踩得咯吱作響。
進了院門，趙大娘和長寧都已睡下，屋裏隻留了一盞小油燈。樊長玉把門閂插嚴，這才轉過身來：“現在能說了？”
李懷安站在桌邊，神情比先前平靜許多，像是終於做了決定。他看了看那盞青銅小燈，低聲道：“我前頭對你說，我在徽州替商行管賬，這話是真的。”
“哪家商行？”
“青鶴行。”他緩緩道，“表麵上做布匹、茶葉和藥材，暗裏卻替不少見不得光的人轉運財貨、洗舊賬、藏名冊。行裡最要緊的不是銀子，而是燈。”
“燈？”
李懷安點頭：“每一盞燈裡，都藏著一張賬頁或一枚號牌。賬頁記去路，號牌認接頭的人。這樣即便有人截了貨，也未必看得懂裏頭的東西。”
樊長玉低頭看了眼手裏那盞小燈，實在想不出這麼個巴掌大的物件還能裝什麼玄機。她伸手在燈身上來回摸了摸，果然摸到燈座有一道極細的縫。
“這玩意能拆？”
“能。”李懷安走到她身側，伸手替她按住燈腳邊一道凹槽，輕輕一擰，燈座果然鬆開半圈。
兩人幾乎同時低頭望過去。
裏麵沒有紙，隻躺著一枚卷得極小的薄銅片。李懷安用指尖將它夾出來，借燈一照，隻見銅片上刻著極細的字：
青鶴西倉，舊染坊井下。
樊長玉看完，抬頭便問：“舊染坊在哪兒？”
“鎮西河埠頭那邊，荒了很多年了。”她皺起眉，“小時候大水衝垮過半邊院牆，後來又鬧過火，就沒人再去。”
“那便對上了。”李懷安把銅片放回桌上，眸色沉沉，“青鶴行在許多州府都有臨時倉點，最愛借廢鋪、舊坊、空宅做藏賬處。若永福當真是臨安鎮的線頭，那舊染坊多半還有東西。”
樊長玉沒急著接話，而是盯著他看了片刻：“你以前在青鶴行裡，做到什麼位置？”
李懷安頓了一下，才答：“總賬房。”
樊長玉“嘖”了一聲：“怪不得你那腦子比算盤珠子還響。”
李懷安本以為她接下來要問更多舊事，誰知她隻沉默片刻，便道：“你是自己跑的，還是被人賣了？”
這問題問得直，卻也最準。
李懷安眼底有一瞬沉下去，像被她一句話挑開了最薄的那層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道：“我替他們做了五年賬。起初我以為隻是替商戶避稅平賬，後來才知道，他們手裏轉的很多銀子，都是死人財。”
“賑災銀、撫恤銀、河工銀，”李懷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甚至還有賣到北邊去的鐵器和藥材。一條線吃上下十幾層，落到百姓和兵卒手裏的，十不存一。”
屋裏靜得厲害。
樊長玉握著小燈的手一點點收緊。她不懂大賬，不懂州府裡的彎繞，可她知道葯錢能壓垮一家人，也知道一場雪、一場病、一次修河工，就足夠讓窮人把骨頭都熬碎。
“所以你跑了。”
“我原想偷出總賬，交給能用的人。”李懷安苦笑一聲，“可還沒來得及出徽州，便先被人發覺。逃出來時，我隻帶走了幾枚號牌和一盞燈，真正的總賬……應當還在某處舊倉裡。”
“你覺得在臨安？”
“至少有一部分在。”
樊長玉聽到這裏，終於理出了眼前這團亂麻裡最要緊的一根線。她原本以為自己撿回來的是個帶麻煩的病秧子，如今才知道，他身後還吊著一群拿人命喂出來的貪狼。
“那喜宴上和當鋪外那個灰衣人，又是誰？”
李懷安沉默片刻，道：“若我沒認錯，他叫顧六。以前是青鶴行外頭專跑暗路的人，不歸賬房管，隻認更上頭的主子。”
“未必全假？”樊長玉挑眉，“那就是也未必全真。”
“是。”李懷安抬眼看她，“他若真想救我，大可早些露麵，不必等到我們把匣子開啟了才現身。”
“所以他的目的，可能也是燈和牌。”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竟把整件事越理越清。她本能地想離這些麻煩遠一點，可看著桌上那盞燈，又想起當鋪裡那張假欠契，心裏那點火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長玉。”李懷安忽然叫她。
“嗯？”
“若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他望著她，聲音很輕，“從今晚起，這事會比你原先想的更麻煩。你若不想摻和，我明日就走。”
樊長玉盯著他看了好半晌，像在看個稀罕物。
“你當我是什麼人？”她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有點冷，“你都被人追到我家門口來了，還拿假欠契欺我頭上，我這會兒讓你走，難道對方就會放過我？”
李懷安沒作聲。
“再說了，”她把那盞燈往桌上一放，抬起下巴看他，“我最煩別人把我當軟柿子捏。你那堆爛賬我不一定都管，但線頭既扯到了臨安鎮，扯到了我樊家門上，我就得看看，到底是誰在後頭裝神弄鬼。”
他原以為把話攤開後，她會猶豫，會退，會怕。可她沒有。
“好。”他低聲道，“那我們一起查。”
樊長玉沒接這話，隻走到櫃邊翻出兩個粗瓷碗，倒了半壺冷茶，一碗推給他：“既然今夜說開了，那我也跟你說句實在的。”
李懷安接過茶：“你說。”
“我不是什麼大善人。”樊長玉靠著桌沿，慢悠悠道，“救你那晚，是我心軟。留你，是你有用。跟你查這個，是我不甘心讓人踩到門上來。”
她頓了頓，看向他的眼睛：“可你若哪天真敢騙到我和長寧頭上，我會第一個拿刀砍你。”
李懷安低頭看了眼手中那碗涼茶，忽而笑了：“好。”
“你怎麼又說好？”
“因為你說得對。”他抬眸望她，“人活一世，總得先護住眼前人，再談旁的。你這麼想，沒有半點錯。”
這話太合她的心思，合得樊長玉心裏那點最後繃著的防備也鬆了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發現那茶已經涼得發苦，不由皺了皺眉。
李懷安瞧見了，自然而然接過她手裏的碗，替她又倒了半碗熱水兌進去。動作順手得像早已做慣。
樊長玉看著他手上動作，忽然覺得這場景怪異得很。
明明半個時辰前，他們還在說殺人、爛賬和舊倉；轉頭，他卻替她溫起一碗涼茶來。
她原本想笑這人講究，可話到嘴邊，又不知怎麼嚥了回去。
有些東西，大概就是這樣慢慢變的。
從前他隻是她撿回來的麻煩，是擋風的名頭，是會寫字算賬的腦子。可從今晚起，他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舊事，終於同她這間小院真正拴在了一處。
“明天去舊染坊？”她問。
“白日不能去。”李懷安想了想，道，“那邊空了很多年，若真有人盯著，白日進出太打眼。再等一晚，我們摸黑過去。”
樊長玉點點頭，已經在心裏盤算要帶什麼工具、走哪條小路。李懷安看著她那副說乾就乾的模樣，唇角又不由揚了揚。
“你又笑什麼？”
“笑你一點也不像個新婚娘子。”
樊長玉白他一眼：“我本來就不是。”
她話音才落，外間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咳嗽聲。兩人齊齊轉頭，隻見長寧不知何時站在門邊，裹著小被子，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強撐著問：“阿姐，你們是不是又揹著我說大事？”
樊長玉頓時心頭一軟，忙過去把人抱起來：“怎麼醒了？”
“做夢了。”長寧窩進她懷裏，腦袋蹭了蹭，“夢見有人來搶阿姐。”
屋裏一下靜了靜。
樊長玉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哄：“沒人敢搶阿姐，睡吧。”
長寧半夢半醒地點點頭，忽然又朝李懷安伸出小手。李懷安微怔，還是走近了些。小姑娘握住他一截袖子，聲音困得發軟：“也不準搶姐夫。”
這句童言一落，兩個人都愣住了。
長寧卻已經又睡過去了，像根本不知道自己丟了句什麼話。
好半晌，樊長玉才若無其事移開視線，抱著長寧往裏屋走：“她困糊塗了，別當真。”
李懷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被燈火映得發紅的耳尖，慢慢“嗯”了一聲。
隻是那聲應答裡，到底多了幾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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