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樊長玉就把家裏那隻裝銅板的小木匣搬到了桌上。
木匣一倒,銅板滾得滿桌都是,夾雜著幾枚碎銀和一串早斷了線的舊銅錢。長寧趴在桌邊看得新鮮,李懷安則難得沉默了片刻。
“怎麼?”樊長玉挑眉,“嫌少?”
“不是嫌少。”李懷安看著那堆雜亂錢幣,語氣委婉,“隻是沒想到你管賬……如此豪放。”
樊長玉聽懂了,抱著胳膊往後一靠:“我認字不多,記賬更不會,從前都是掙多少花多少,花完再掙。家裏沒餓死,已算我有本事。”
李懷安被她這份理直氣壯逗得失笑,索性將銅板一堆堆分開,又抽來一張紙,開始一筆一筆問她。
“平日殺一頭豬,工錢多少?”
“看人家給,一般三十文到五十文不等。”
“豬下水若鹵了賣,一日能賣多少?”
“賣得快的時候百來文,慢的時候七八十也有。”
“家裏每月葯錢呢?”
說到這個,樊長玉眼神暗了暗:“少說也得一兩多銀子。”
李懷安筆尖頓了頓,沒再問別的,先把已算出的數給她看:“你如今最大的進項有兩樣,一樣是殺豬,一樣是滷味。可殺豬看天看人情,不穩;真正能常做的,是後者。”
樊長玉看不大懂紙上密密麻麻的字,隻問:“你直說,怎麼掙得更多?”
李懷安抬眸,眼底浮起一絲溫和笑意:“第一,把滷味分開賣。豬耳朵、豬心、豬肝、豬大腸價不該一樣,你從前混著賣,是虧的。第二,別隻在攤上等客,得找願意長期買的人。鎮上的酒樓、腳店,都比散客穩。第三……”
他看一眼她案板邊那三把磨得發亮的刀,道:“你得有個讓人記得住的名頭。”
“什麼名頭?”
“譬如,”他思忖片刻,道,“樊記殺豬娘子的滷味。”
長寧撲哧一聲笑了:“阿姐像戲文裡的女大王。”
樊長玉嘴角一抽:“這名頭也太響了。”
“響一些纔好記。”李懷安不緊不慢道,“做生意,怕的不是人笑,怕的是人記不住。”
這話倒新鮮。
樊長玉原本隻當他會寫字算賬,沒想到連賣個豬下水都能說出這麼一套來。她雖仍覺著“殺豬娘子”四個字聽著怪,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法子有點意思。
一上午,兩人就在桌邊盤來算去,連長寧都跟著學會了“進項”“出項”兩個詞。等到晌午,李懷安已替她寫了張簡簡單單的價目單,連字都特地寫得大些,方便她認。
樊長玉拿著那張紙,越看越稀奇:“你這腦子不用來掙錢真是虧了。”
李懷安抬頭看她:“那長玉打算分我幾成?”
樊長玉沒想到他還真順桿爬,愣了一下,倒是爽快:“成啊。往後滷味這攤子若真做起來,你管賬,我出力,三七分。”
“你七我三?”
“想得美。”樊長玉一抬下巴,“我七你三。”
李懷安失笑:“好,我認。”
說定後,樊長玉當天下午便挑著滷味出了門。臨出門前,李懷安把那張新寫的價目單塞給她,又替她把擔子兩頭重新調整了輕重。樊長玉低頭看著他替自己繫繩結的手,忽然覺得這場景說不出的怪。
從前都是她一個人想法子扛日子,如今身邊突然多出個會替她算、替她想、還替她理擔子的人,竟叫她有點不大習慣。
她咳了一聲:“我走了。”
“嗯。”李懷安抬眼看她,“若鎮上的酒樓掌櫃問起,你便說家裏還有個會寫契書、會算細賬的夫君。若他有心長期要貨,我可去同他談。”
這句“夫君”讓樊長玉耳根一熱,轉身就走:“知道了!”
可她沒想到,麻煩會來得這麼快。
南街上最先攔她的是王記肉鋪的夥計。那夥計瞧見她擔子裏的滷味價簽,陰陽怪氣笑道:“喲,樊家攤子如今還弄起文墨來了?你那新招的夫婿不會是個落第酸秀才吧?”
旁邊幾個閑漢跟著鬨笑。
樊長玉懶得搭理,徑直往前走,誰知那夥計又跟上來,故意放大了聲音:“聽說還是個沒戶籍沒來路的,誰知道是不是逃奴、逃犯?樊姑娘為了保房子,可真是什麼人都敢往家裏拉。”
這話一出,周圍人目光都變了。
樊長玉腳步一頓,回頭時眼神冷得像刮骨刀。那夥計還沒反應過來,她已一把奪過旁邊屠戶案上的砍骨刀,“當”地一聲劈在王記肉鋪門口那塊招牌木墩上。
刀鋒入木三分,木墩當場裂開一條縫。
整條街都靜了。
“再拿我夫君嚼舌頭,”樊長玉一字一句道,“下回裂的就不是木頭。”
那夥計臉都白了,後麵的話全卡在喉嚨裡,連退兩步,一個字都不敢再說。
這一刀下去,圍觀的人倒不敢再亂議論了。可樊長玉心裏清楚,流言這種東西,堵得住嘴,堵不住暗地裏傳。她賣完這一擔子滷味,回家時臉色一直不大好看。
李懷安正在院裏教長寧寫“大”和“小”,見她臉色便知道不對,等長寧被趙大娘叫去隔壁吃糖後,他才問:“出什麼事了?”
樊長玉把街上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了把扁擔往地上一杵,冷聲道:“王記那邊多半是故意的。”
“當然是故意的。”李懷安並不意外,“你突然辦婚事,又開始明著做買賣,最不高興的無非兩撥人。一撥是你大伯,一撥是那些原本能拿捏你的同行。”
樊長玉皺眉:“那怎麼辦?總不能真去官府拿戶籍給他們看。”
李懷安沉思片刻,道:“既然他們想查我來路,不如我們先放個訊息出去。”
“什麼訊息?”
“就說你夫君曾在永福當鋪押過一件舊物,明晚要去贖。”
樊長玉眼神一動,立刻明白過來:“你是想把盯著你的人釣出來?”
“是。”李懷安看著她,“與其等他們躲在暗處試探,不如我們先挑個地方,讓他們自己露頭。”
樊長玉向來不怕正麵對上,隻怕對方藏著不見人。這法子正合她胃口,當即點頭:“成。”
“不過還有一件事。”李懷安忽然望著她,語氣比方纔低了些,“今天你在街上替我出頭,是不是太衝動了些?”
“怎麼,嫌我凶了?”
“不是。”李懷安眼底像藏了點說不清的情緒,輕聲道,“隻是沒想到,你會在那樣多人麵前護著我。”
樊長玉被他說得一愣,隨即不自在地別開眼:“我護的是我自家臉麵。你現在是我夫君,罵你不就是罵我?”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可越到後頭,聲音越輕。
李懷安看著她,半晌後低低笑了:“嗯,我記下了。”
那笑聲不重,卻像帶著鉤子。樊長玉莫名覺得耳朵發燙,轉身就進屋去拿繩網和短刀:“少笑,明晚若真要去當鋪釣魚,你先把該怎麼做跟我說清楚。”
她沒看見,身後那人望著她的背影,眼底那點笑意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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