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汊這一趟，真正難的不是把人搶下來。
而是搶下來之後，怎麼分。
西窯裡燈一亮，那年輕婦人先就縮在牆角不敢抬頭，中年男人卻被反綁在柱旁，臉色雖白，眼神卻仍在四下轉，顯然還沒死心，仍在盤算自己要怎麼從這群人手裏留出一條活縫。
周小滿最煩這種眼珠還在轉的人，提著灰牌房裏順來的短木牌在他腿邊一敲：“看什麼？再看也看不出你主子今晚會不會來救你。”
男人咬著牙，硬是不肯接話。
樊長玉也不急著先審他，反倒先把那年輕婦人扶去火盆邊，叫柳氏給她灌了半盞熱水。
“你叫什麼？”
那婦人捧著盞，手還在發抖，聲音輕得要散：“許禾娘。”
“哪兒的人？”
“南汊下口，舊魚市的。”她頓了頓，又像怕別人不信，忙補了一句，“我弟叫許順，十歲，左耳後有顆黑痣……他們說若我不背，就把順子也帶去祠後院。”
這一句一出，孟回眉心便重重一跳。
這已不是單純“補口”。
而是拿孩子壓嘴。
樊長玉卻沒有立刻問她受了什麼逼，隻道：“他們讓你背什麼？”
許禾娘怔了怔，像沒想到第一句會問這個。片刻後，她才斷斷續續把那套話吐出來。
“他們教我說，我曾在白沙埠見過韓六私驗，不曾見過會票樓的人。”
“又教我說，安賬房那頁是河裏撈出來的舊紙，字跡不全，是後頭有人自己添的。”
“還教我說，孟家那些副號，是早年避官稅時私自換過的，不幹驗尾的事……”
她每說一句，周小滿臉色便難看一分。
因為這套說辭和南汊那本“三日聽驗問次”幾乎一字不差。
裴照川這回是兩手並下。
一本冊，教假口怎麼答；一個真活人，背給外頭看“這話真是受害人自己說的”。
李懷安聽完，反倒看向那中年男人，聲音極靜：“你聽見了？她背的是你要在三日後說的那套。”
男人終於開口，嗓音卻還帶著點死撐的硬：“背幾句話而已。會河舊門本就亂，哪條真哪條假，誰又說得清？”
“你說得清。”李懷安道，“不然你也不會被先送去會票樓後庫。”
他將那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忽然問：“你是不是舊河司的人？”
男人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樊長玉一見這反應，便知道猜中了大半。
李懷安慢慢道：“會票樓的人最愛門麵，灰牌房的人最懂洗牌，白沙埠的人最熟驗尾。可若要在三日聽驗上把舊頁、舊刀痕、舊封尾說得像真話，就得有個真見過舊河司頁序的人來壓陣。”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了些：“你不是平碼小工，也不是會票樓尋常賬房。你應當在舊河司抄過尾簽。”
男人額角細汗終於冒了出來。
這一下，連一句“你認錯人了”都顯得沒底氣。
樊長玉走過去，蹲下身，看著他：“姓什麼？”
男人抿了很久的唇，終於吐出兩個字：“曹緘。”
“舊河司做什麼？”
“……抄尾簽，補殘頁。”
這一下，屋裏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曹緘就是那張假口。
不是隨便教熟了往前一塞的人，而是真在舊門裏滾過的人。這樣的人最危險，因為他說假，也能說得像真；他說一半留一半，更能把人往溝裏帶。
周小滿終於忍不住：“你既在舊河司乾過，難道不知道他們這些年滅了多少人？”
曹緘臉色白了又白，半晌才道：“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舊河司散時，我也差點被寫進斷尾頁。裴先生說，隻要我替會票樓把三日聽驗的口理順，便能把我和我家那一筆舊簽一併銷掉。”
這便是裴照川最會拿捏人的地方。
他未必要你忠心。
他隻要你怕。
怕舊賬翻出來，怕自己先被寫上頁，怕孩子、家裏人、舊門裏那一點點還沒抹掉的名字，全被重新拖回光底下。
樊長玉聽完，眼神更冷，卻沒有罵。
她見過太多人是被這樣一點點逼到彎路上的。可她也更清楚，能被逼，不代表沒錯。
“你要活，行。”她道，“三日後聽驗，你自己站出去，把舊河司那套怎麼補頁、怎麼清口、一五一十說清楚。”
曹緘猛地抬頭：“我若站出去，裴照川會先殺我全家。”
“你若不站，裴照川三日後一樣會把你當成用完的那張口。”李懷安淡淡道，“灰牌房的罪告牌你也看見了。韓六這種替他守了多年外口的人，說寫上牌就寫上牌。你一個補口的舊河司抄手，真以為自己比韓六還值錢？”
曹緘被這一句堵得再說不出話。
火盆劈啪一響，許禾娘卻忽然開口：“我可以認祠後院。”
眾人都看向她。
她手還在抖，眼裏卻第一次像是聚出了一點硬氣：“我認得那院裏教我背口的人，也認得牆邊掛著的那串木簽。若三日後真要問，我能說，是誰拿順子壓我、誰教我一遍遍背那幾句話。”
柳氏聽得眼眶都紅了，卻還是穩穩按住她的肩：“你先別急，順子還在他們手裏。”
許禾娘一聽孩子的名字，臉色又白下去。
這就是南汊這趟最難的地方。
人是截回來了。
可裴照川還捏著別的命。
李懷安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顧船工：“南汊下口舊魚市，你熟不熟？”
“熟。”顧船工立刻道，“我早年替魚行跑過兩月夜水。”
“祠後院在什麼位置？”
許禾娘忙道：“從小平碼往南再走半裡，有間破土地祠。後院有個低棚，平時鎖著，隻夜裏亮燈。順子……順子應當就關在那兒。”
樊長玉聽到這裏，已不用再多想。
“行。”她起身，刀鞘輕輕一碰桌角，“雙口截下來了，孩子也得帶回來。”
周小滿立刻精神一振：“現在去？”
“現在。”樊長玉看了李懷安一眼，“你留在西窯，把三日聽驗那本問次冊和曹緘的底先理出來。祠後院那邊，我帶人去。”
李懷安幾乎是下意識要說“不行”，話到嘴邊卻又嚥住了。
因為他知道，這一趟樊長玉去最合適。
截孩子、搶活口、翻小院的門，她比誰都快、都穩。
而他此刻若跟著去，反倒會讓西窯裡這兩張最要緊的嘴沒人看。
樊長玉像看明白了他那點不放心，伸手在他手背上一按：“你把嘴看住，我把人帶回來。分工。”
就這一句，李懷安那口氣便硬生生壓住了。
他點了點頭：“好。你去搶人，我來搶他們三日後要說的話。”
火盆邊，許禾娘聽著這句話，忽然低下頭去，眼淚無聲往下掉。
她大概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他們這些本該被押去“補口”的活人，當成真要搶回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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