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汊小平碼比白沙埠更不起眼。
若不是韓六在灰牌房裏親口吐了那句“斷蘆溝盡頭”,誰也想不到,會河這條已被翻得七七八八的舊路下頭,還藏著這麼一截專做“補口”的窄水道。
白日裏,這地方隻驗魚鹽。
三五條小篷船靠著爛木樁,橋邊搭著一間低棚,棚裡堆的全是粗鹽袋和魚簍。來往的人眼一帶,最多隻會覺得此處腥得厲害、窮得厲害,斷不會把它和會票樓那場三日後聽驗扯到一處。
可夜一深,水路便變了。
斷蘆溝裡的潮聲一壓,蘆葉互擦的簌簌聲便將櫓聲、腳步聲、低低說話聲都裹得極輕。若不是顧船工認水,疤嫂認暗溝,眾人險些就從那道最窄的拐汊錯了過去。
樊長玉一行今夜隻帶了七個人。
人多反壞事。
周小滿守在北麵歪柳處,顧船工和疤嫂分兩頭看水,柳氏與孟回埋在低棚後牆外頭,樊長玉和李懷安則順著一條淤泥最深的側溝摸向平碼棚後。
走到一半,李懷安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前頭有燈。
不是平碼棚裡那種粗黃油燈,而是一點被風護得很好的青白光,顯然是有人提著小罩燈,在沿岸慢慢照路。
“兩撥人。”他壓低聲音道,“前頭提燈的是介麵的人,後頭還有一隻船,櫓聲輕,船身空,不像運鹽。”
顧船工蹲在水邊聽了聽,也跟著點頭:“是空肚快舟,專拿來遞人的。”
那便對上了。
裴照川要在三日聽驗前補兩張嘴,自然不會大張旗鼓抬人走路,隻會用這種最不起眼的小平碼、最不起眼的夜船,把會說話的“口”先遞到該遞的地方去。
樊長玉目光微沉:“懷安,你猜這兩張嘴是假的,還是活的?”
李懷安看著前頭那點燈,答得很快:“一真一假。”
“為什麼?”
“若全是假口,三日後聽驗一旦有人當場對門路、對蠟痕、對副號,他撐不住。可若全是真口,又太難馴。最穩的做法,是用一張真嘴壓分量,再拿一張早已教熟的假嘴替他把大方向帶過去。”
這一句,叫眾人心裏都沉了沉。
因為這說明,南汊這趟截口,截的已不隻是兩個“會說話的人”。
而是裴照川給三日聽驗備下的整套說辭。
片刻後,前頭果然有影子從低棚裡出來。
先出來的是兩個押夜的人,一個瘦,一個壯,都穿著平碼小工的短褂。再後頭,才被人一左一右帶出兩個人。
前頭那個是個四十上下的男人,衣衫雖舊,腳下卻不亂,顯然不是被硬拖來的,倒更像一路都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後頭那個卻是個年輕婦人,臉色白得像紙,袖口還微微發抖,走到坡邊時險些被石頭絆倒。
樊長玉一見,心裏便有了數。
前頭那個,多半是假口。
後頭這個,倒像是真被拎來補聲的活人。
“先別動。”李懷安低聲道,“等他們把兩個人分船。”
他這判斷是對的。
若此時強搶,四下亂起來,裴照川那邊最多損一夜佈置;可若等他們分船,便能看出誰送哪邊、誰更重、誰是替話頭的那張真底牌。
果然,不過一會兒,那兩個押夜的人便有了動作。
穩當的那個中年男人被先送向靠北那隻空肚快舟,提燈人還低聲交代了一句:“進城後直去會票樓後庫,不見旁人,隻等問話。”
而那年輕婦人卻被往南邊更窄的一道烏篷裏帶,押著她的人說的是:“先去祠後小院,再背一遍。”
“背一遍”三個字一出,柳氏在後牆陰影裡指節都掐白了。
這就坐實了。
婦人是真口,卻還沒被“背熟”;中年男人則早已是能直接送進聽驗場的熟口。
樊長玉不再等,抬手便打了個手勢。
顧船工先動。
他順著水邊一滑,直接割斷了北邊快舟拴在木樁上的細纜。船身一鬆,悄沒聲往外漂了半尺。押夜人聽見異樣,才剛回頭,周小滿那邊已擲出一塊裹泥的碎瓦,正砸在另一頭鹽袋上。
“誰!”兩邊人果然一亂。
樊長玉趁這一下子空隙,已如箭一般撲向那艘要送中年男人走的快舟。她不先砍人,先一腳踩翻船沿木盆,藉著木盆滾水的動靜逼得提燈人本能抬手護燈。
燈一滅,北麵半邊水道頓時更黑。
李懷安則直撲那中年男人。
男人反應極快,竟不躲不慌,張口便喝:“我是會河舊簿核號人,你們敢動我,就是劫聽驗證口!”
這話一出,李懷安反倒更確信,他就是那張假口。
真正被一路拖來的人,第一反應不會是先背身份。
他身形一錯,根本不給對方繼續說第二句的機會,手中繩索一翻,先將那人兩腕反縛在船篷柱上。
另一邊,孟回和柳氏已把那年輕婦人從烏篷邊拖了下來。押著她的小工纔想追,便被疤嫂一腳踹進淺溝,臉朝下栽進泥水裏。
南汊這口門終於徹底亂了。
可亂得快,收得也得快。
樊長玉一把拽起那年輕婦人,先問的卻不是姓名,而是:“你會不會水?”
婦人愣了愣,搖頭。
“那就別往溝邊站。”
她把人往柳氏懷裏一推,自己反手又扣住一個想翻牆跑的押夜人,刀背壓在對方肩頭:“說,祠後小院是誰在教她背口?”
那押夜人還想咬牙硬扛,顧船工卻已經從北舟篷裡摸出了一本半濕的小冊子。
“不用他說了。”顧船工把冊子一揚,“這兒有東西。”
李懷安接過一翻,眸色瞬間沉下去。
第一頁寫的是:
“三日聽驗問次。”
往下則是密密兩列小字。
“先問白沙埠是否會票樓直管,答:不歸樓中,隻係韓六私擅。”
“再問安賬房舊頁何來,答:舊門棄頁,偽補成冊。”
“若問孟家副號,答:副號本係避禍私換,與驗尾無涉。”
一條一條,全是給三日後那場聽驗備下的套話。
樊長玉看得火直往上撞:“好啊,嘴還沒到,問答先寫好了。”
那年輕婦人此時卻忽然抖了一下,像是終於被那頁冊子上的字刺激得回了魂。她死死盯著那句“祠後小院,再背一遍”,忽然啞著聲道:“我不想背了……我背了三天,還是背錯……他們說我若再錯,就把我弟也帶來。”
柳氏把她抱得更緊了些,聲音第一次放得很輕:“不背了。今夜開始,你不用再揹他們那一套。”
李懷安抬頭看向那中年男人:“你呢?你是自己來的,還是也要我替你拆拆這套冊子?”
男人臉色發白,卻還強撐:“我隻是替樓中校舊頁。你們沒有證據……”
李懷安將那本“三日聽驗問次”冊子往他眼前一攤,平靜道:“你若隻是校頁,為何會背三日後第一問答什麼?”
男人嘴唇一抖。
這一抖,已勝過半句招供。
樊長玉看著這南汊夜水裏漂著的快舟、燈罩、問次冊,忽然覺得裴照川這條路真像條被人越掀越露的老蛇。白沙埠是它一截尾,灰牌房是它一層皮,南汊小平碼則是它臨到上枱麵前,還在急急忙忙往嘴裏塞的話。
而現在,這張嘴被他們先截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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