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碼橋下那排低屋,白日裏看著確實像燒灰的。
外頭堆著爛木、碎石和幾口發白的大缸,屋簷又壓得極低,任誰路過,也隻當是幾間替平碼口糊牌漿、補木板的粗作屋。可一到夜裏,裏頭燈一亮,門縫裏透出來的,便不隻是灰味。
還有一股極淡的蠟和漿紙味。
柳氏一聞便低聲道:“對。就是這兒。”
樊長玉一行沒有全壓過去,隻帶了顧船工、周小滿和那有蠟疤的老工,從後頭斷牆翻進院裏。前屋有人守,後窗卻隻用舊木條斜別著,顯然做慣了“見不得光卻自覺沒人敢來搶”的買賣。
周小滿最先探頭進去,一眼便瞧見屋裏立著兩塊新糊好的榜底。
一大一小。
大的尺寸正合會票樓前榜。
小的那塊,卻果然是“罪告牌”的樣子。
顧船工咬著牙,低聲罵了句。
李懷安卻沒先看那塊大榜,而是徑直撲向屋中長案。案上攤著半乾未乾的幾頁底稿,墨還沒吃透,顯然剛寫不久。他隻掃了一眼,眸色便冷了。
“他們已經把話頭寫好了。”
樊長玉走到他身側,一眼便看見那幾行字:
“韓六私擅外口,借白沙埠行私驗之事。”
“李某持偽頁沖榜,惑亂會河人心。”
“樊姓女聚眾奪榜,阻前樓聽驗。”
三行字,刀口乾凈利落。
韓六被先推出去頂最臟那口鍋,李懷安和樊長玉則一併被寫成“沖榜亂眾”的禍首。至於白沙埠後頭真正站著的人、會河總匣、舊河司、照夜水閣這些更深的門,竟被這一張牌輕飄飄全抹乾凈了。
“裴照川是真會洗。”樊長玉冷笑。
“還不止這些。”李懷安伸手翻開壓在底稿下的另一本薄冊。
那冊子不厚,卻寫得極細,第一頁便是“前榜清口次序”。
往下記著:
“先立罪告小牌,定外口一說。”
“後換前榜大麵,隻認韓六私門,不認會票總匣。”
“若舊頁再現,則以安賬房舊名反指其本在門中。”
看到這裏,周小滿倒吸了口涼氣:“他們連你怎麼說、外頭的人會怎麼想,都先寫進去了?”
“這就是清口。”李懷安道,“不是簡單糊牌,是先把所有該信的話排好次序,一層層往外放。”
他這話音剛落,前屋便忽然傳來木門被推開的響動。
有人回來了。
顧船工臉色一變:“太快了。”
樊長玉卻反而更穩:“快纔好。正省得咱們回頭再找。”
她抬手一壓,眾人立刻分開站位。周小滿和顧船工守窗,柳氏抱著那本清口冊先退到後牆陰影裡,李懷安則把那幾頁罪告底稿一併卷進袖中。
前屋腳步聲漸近,先傳來的是一句壓著火氣的罵:“會票樓那幫廢物,連一張榜都壓不住。”
韓六。
他聲音一出來,屋裏幾人神色都變了變。誰也沒想到,今夜灰牌房裏先撞上的,竟不是崔衡的人,而是韓六自己。
可轉念一想,也不難懂。
他已經被裴照川先寫成了“私擅外口”的替罪羊,今夜若不趕緊來看看自己要怎麼被糊進牌裡,往後怕是死都不知道死在哪一層灰漿下。
韓六罵罵咧咧推門進來,身後隻跟了兩個心腹。他一進裏屋,第一眼便看見那塊寫著自己名字的罪告牌底稿,臉色當場便青了。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像一頭被逼到角上的狼,“先拿我塞口,是不是?”
他話音未落,樊長玉已從側後一步跨出,刀背直壓他肩頸。
韓六駭得猛地一側身,還是被那股力壓得踉蹌半步,整個人直撞在小牌架上。木架一倒,那塊還沒糊麵的罪告牌也跟著摔下來,正砸在他腳邊。
樊長玉看著他,眼神冷得厲害:“正好。你自己來認認,這牌上寫得公不公道。”
韓六一看是她,眼裏先是驚,再就是狠。他抬手便去摸腰後短刃,卻被顧船工從後頭一棍敲掉,短刃“噹啷”落地。
兩個心腹纔要撲,周小滿和柳氏一前一後把窗邊灰盆掀了過去。滿屋灰漿撲臉,那兩人一時連眼都睜不開,頓時亂作一團。
李懷安卻沒急著上前,隻看著韓六腳邊那塊“私擅外口”的牌,淡淡道:“看明白了嗎?白沙埠一露口,你們家主子第一件事,不是護你,是先把你寫出去。”
韓六喘得厲害,臉上全是灰,神色卻比在外口時還難看。
因為這不是挑撥。
是擺在眼前的實情。
他這些年替裴照川守外口、壓嘴、斷人、拖船,以為自己再不濟也是門裏一把刀。如今事一敗,刀還沒鈍,先被人寫上了牌。
片刻後,他竟嘶聲笑了一下:“那你們呢?你們以為拿了這幾頁,便能把他按死?”
“按不按得死,輪不到你來定。”樊長玉道,“但你若還想活,就把清口後頭那道門說出來。”
韓六抬眼看她,像在掂量。
李懷安卻將那本清口冊翻到最後一頁,緩緩念出上頭那行小字:“三日聽驗前,先走南汊小平碼,遞補口二人。”
“南汊小平碼在哪兒?”
韓六眼神終於變了。
這一下,屋裏所有人都知道,清口冊最後那行字,纔是今夜灰牌房真正咬出來的新門。
不是會票樓前榜。
是南汊小平碼。
那裏多半壓著兩張能替裴照川把話頭重新圓起來的嘴。
韓六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又啞又冷:“出西平碼橋,順斷蘆溝往南,兩棵歪柳中間那道窄渠盡頭,就是小平碼。平日不過驗魚鹽,真要補口,隻走夜船。”
李懷安心裏一沉。
白沙埠剛亂,會票樓剛封,灰牌房正在洗牌,裴照川便已經在南汊小平碼準備新的“口”。這人補洞之快,幾乎不給人喘氣。
樊長玉卻聽得更清楚。
她刀背一抬,把韓六再次壓回那塊寫著他名字的罪告牌上:“行。那今夜這張牌先留下,你也先留著。”
她轉頭看向李懷安,目光極穩:“牌咱們帶走,口咱們去截。三日聽驗之前,不能讓他把南汊那兩張嘴補上。”
屋裏灰味、蠟味、漿紙味混在一起,悶得人發燥。
可李懷安看著她,反倒覺得心裏那條線越來越清。
裴照川在補。
他們也在補。
隻是這一次,他們補的,不再是那人吃人的舊門。
而是那些終於有機會被翻出來的真名和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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