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票樓封樓的訊息,當日午後便傳遍了會河兩岸。
前街茶棚裡在說,後巷鹽攤也在說,連白石棚和舊磨坊那邊躲著的人,都陸陸續續聽見了風聲。有人說會票樓這是心虛,有人說三日後那場“聽驗”怕是要拿人祭口,也有人已經開始悄悄打聽,自己手裏那些來歷不清的副號和舊契,究竟是不是也沾過白沙埠的驗尾門。
風聲一起,人便總要站隊。
有人先往後縮。
白石棚有兩個曾被補過副號的男人,一聽外頭開始認名,連夜便跑了,生怕裴照川還沒找上門,樊長玉他們倒先拿自己去做人證。還有幾個平碼小工白天在茶棚裡罵得狠,夜裏一見韓六的人在巷口晃,第二天便什麼都不認了。
這都不奇怪。
會河這條路上,人人都被嚇慣了。真要他們在明麵上把舊事認出來,本就不是一張榜能立刻做到的事。
可也有人往前走。
顧船工午後回來時,身後竟跟了三個碼頭老工。一個瘸腿,一個少了半截小指,另一個臉上有塊褪不掉的舊蠟疤,都是這些年在各個平碼口混飯吃的人。
“他們不是來鬧。”顧船工先道,“是來認蠟痕的。”
柳氏抬眼一掃,臉色便微微變了。那有蠟疤的老工苦笑了聲,自己先撩起耳後那塊傷:“二十年前在照夜幫人壓頁,被翻蠟燙的。白沙埠那隻小爐翻出來的蠟味,我離八丈遠都聞得出。”
他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小片硬得發脆的舊灰牌:“這是我從前做廢的邊角。會票樓前榜若真要重糊,先得去灰牌房重做底牌,再拿白漿壓新麵。韓六守外口,崔衡補模,真正做‘遮臉’活的人,卻在灰牌房。”
“灰牌房?”周小滿眼睛一亮。
瘸腿老工點頭:“西平碼橋下舊碾坊後頭,有一排低屋,外頭看著像燒灰的,裏頭卻是專糊舊榜、洗舊牌、補票麵的地方。我們這些乾粗活的隻負責抬木板,真進屋的都是認門的人。”
這一下,連前街三日後那場“聽驗”背後的路都露出來了。
會票樓要聽驗,就得先有一張能撐住門麵的“新榜”。
而那張榜,多半正要在灰牌房裏被洗出來。
樊長玉聽完,先沒說動不動手,隻問那三人:“你們今日過來,圖什麼?”
這問得極直。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那有蠟疤的老工先開口:“圖個以後睡得安穩些。會票樓那口榜若真讓他們洗乾淨了,我們這些經手過灰牌灰漿的人,早晚也得被一口口滅掉。”
這就是站隊。
不是人人都因為義氣往前。
更多時候,是終於明白,再縮也縮不出那張網。
李懷安一直靜靜聽著,這時才問:“灰牌房裏這兩日是誰在主事?”
“還不清楚。”瘸腿老工答,“可昨夜有人往裏搬了兩塊新榜底,一塊是會票樓前榜的尺寸,一塊更小,像是要另做一張‘罪告牌’。”
“罪告牌?”孟回皺眉。
那老工點頭:“平碼口出大事時,常會先立一張小牌,把罪都先寫在牌上,好叫外頭的人有個先信的口子。若我們沒猜錯,你們這邊的名字,多半也在那張牌上。”
周小滿一下罵出聲來:“這是要倒打一耙!”
“不止。”李懷安目光微沉,“他們還要借那張牌,先替自己定話頭。”
會票樓如今最怕的,便是街上議論亂成一鍋粥。若能趕在三日聽驗前,先立出一張“韓六私設驗尾門、李懷安偽頁惑眾、樊長玉聚眾沖榜”的罪告牌,許多人便會下意識先信那張牌。
畢竟會河這麼多年,人人看榜,已經看慣了。
樊長玉聽到這裏,忽然覺得裴照川這一手倒真像他。哪怕白沙埠已經被掀了一角,他第一時間想的也不是認錯,而是趕緊重新做一塊更大的臉,把舊傷口蓋住。
人都散去準備後,西窯裡又安靜下來。
李懷安站在門口,看著外頭天色一點點發暗,許久沒說話。
樊長玉端了碗熱粥遞給他:“想什麼?”
“想他們為什麼肯來。”李懷安接過碗,卻沒立刻喝,“今日來認蠟痕、認灰牌的人,比我想的多。”
樊長玉道:“你以為人人都怕到不敢出頭?”
“不是。”李懷安搖頭,“我是怕他們出頭,是被我逼的。”
他今日在會票樓前榜親口認了“安賬房”,等於也把許多舊路人重新拖回了目光底下。有人會因此敢站出來,也有人會因此更快被裴照川盯上。
這層心思,樊長玉一聽便懂。
她靠在門邊,靜了片刻,才道:“懷安,人不是你逼著站出來的。”
李懷安抬眼。
“是他們自己算明白了。”她說,“從前他們覺得,隻要縮著,刀便先落不到自己身上。如今會票樓封樓、白沙埠露口、前榜掛頁,他們若還縮,後頭就隻剩等人來寫自己那一筆了。”
她頓了頓,又把話說得更直白了些:“你不是把他們拖出來。你隻是先站出來,讓他們知道,原來有人肯把那張冊撕給外頭看。”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把李懷安心裏那點發沉的責意緩緩按平了些。
他低頭喝了口粥,忽然笑了一下:“你如今安慰人,倒比前些時候會說話了。”
“我不是安慰。”樊長玉道,“我是告訴你,今夜灰牌房那一趟,別再想著一個人往前扛。”
李懷安捧著碗,看著她:“那你打算怎麼扛?”
樊長玉把刀往腰後一扣,語氣平得很:“你看牌,我看門。你搶賬,我搶人。若真冒出個罪告牌,我先替你把那牌拍爛。”
李懷安沒忍住,終於真笑了。
那笑意映著門外暮色,竟叫連日來的陰沉都散開了一線。
他低聲道:“行。那今夜就去看看,他們想把我們寫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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