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票樓前榜被拍上翻證頁後,整條前街像被人當空劈開了一道口。
原本隻想著看哪條船今日過票、哪家號鋪又欠了賬的人,全被那兩行“可回用”“滅證並尾”釘在了原地。會票樓裡幾個慣會擺臉色的小吏先還想喝斥,待瞧見榜下圍的人越來越多,嗓門便一點點虛了。
他們平日最仗的,是旁人看不懂門裏的字。
可今日壞就壞在,字雖未必人人全懂,意思卻太直。
哪怕是個隻跑短河、不識頁序的腳夫,也聽得出來,把一個活人的後路和死路並寫在一處,絕不可能是什麼正經票事。
會票樓掌事的那位白麪書吏很快從裏間趕出來,麵上還強撐著鎮定,開口卻先是慣用的那套:“前榜重地,不得聚哄。此頁來歷不明,先撤再驗。”
他一句“先撤再驗”,立刻便引來人群裡一陣冷笑。
孟回把那頁紙舉得更高:“撤可以。你先說明白,什麼叫‘滅證並尾’?”
柳氏站在旁邊,順勢抖開另一張拆頁:“再說明白,白沙埠的雙壓蠟痕為什麼會跑到會票樓前榜來?”
那白麪書吏臉色終於變了。
他當然答不出。
因為隻要答,便等於認會票樓與白沙埠是一條線。
不答,人群卻又已經聽見了“白沙埠”三個字,先前鷺平碼外口那些半真半假的碎話,此刻一下全找著了根。前街上最不缺會拚話的人,一時間“驗尾”“過人”“改名”“補號”這些詞越傳越快,連二樓倚窗看熱鬧的商戶都開始往下探頭。
樊長玉站在榜下,目光一直沒離開會票樓內門。
她知道裴照川若真在意這塊榜,絕不會容它隻在街上鬧成一句口水話。他要麼立刻撕頁拿人,要麼就先封樓壓聲。
果然,不過片刻,街口便傳來一陣甲片碰撞的碎響。
河巡來了。
帶頭的是個瘦高漢子,穿著半舊巡河皮甲,麵上神色不算凶,眼裏卻有種多年辦臟差練出來的冷。他一到前街,先看榜,再看人,最後目光才落到樊長玉和李懷安身上。
“前榜聚眾,先散。”他道。
這話一出,原本擠在前頭的人群頓時往後微微一縮。百姓不怕看熱鬧,卻都本能怕帶甲的人。會票樓那白麪書吏一見河巡到了,像終於抓著了靠山,連忙道:“齊巡頭,這幾人持偽頁沖榜,還煽人鬧事。”
李懷安聽見“偽頁”兩個字,反倒往前站了一步。
“齊巡頭若要拿人,也得先看清拿的是什麼人、憑的是什麼頁。”他聲音不高,卻正好壓住了那點巡甲聲,“榜上這兩頁,一頁出會河總匣,一頁出白沙埠驗尾案。若說是偽頁,便請會票樓當眾把封痕、頁序、補號簽一條條駁出來。”
齊巡頭皺了皺眉。
他來之前,多半隻聽了個“有人沖榜生事”,卻沒想到榜下這人不慌不亂,出口便是會河總匣、白沙埠驗尾這等門裏人才知道的細詞。更麻煩的是,人群一聽“當眾駁”三個字,立刻又往前湧了半步,顯然全等著看會票樓敢不敢真駁。
會票樓當然不敢。
白麪書吏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把話接上。
顧船工便在這時從人群裡開了口:“既駁不出,那便讓榜先掛著。”
他這人平日話不多,在碼頭卻有人認得。一見連他都站出來了,先前那些隻敢小聲議論的船工也跟著起了膽:“對,讓它掛著!”
“你們不是愛講規矩麼?今日也講講!”
齊巡頭臉色越來越沉。
他原本可以直接動手,可榜下人太多,一旦真抽刀驅散,今日這事便不隻是“有人沖榜”,而成了“會票樓不讓人看榜上那兩張頁”。前街、後街、鷺平碼、北石彎,整條會河的人都盯著,他不敢把火再往大裡扇。
僵了片刻後,他竟換了個說法:“榜可暫不撤,但人不能再聚。給你們一炷香,之後會票樓封榜驗頁。”
這話表麵像讓了一步,實則還是要拖。
一炷香後,人一散,他們要封榜、換榜、改話頭,便都方便了。
樊長玉一聽便明白,卻沒有立刻拆穿。她知道今日最要緊的,不是非要把會票樓當場打穿,而是要讓所有人都親眼看見,會票樓和河巡都不敢當眾駁那兩頁。
隻要這一點立住,便夠前街把話往外傳一整天。
她轉頭看向柳氏。
柳氏會意,上前一步,當真趁著這一炷香,把雙壓蠟痕、斜刀封尾、補號簽如何對應,簡明扼要地講了出來。她不講深門,不講頁序,隻講最淺、最能叫外行聽懂的那幾處。顧船工和孟回則一左一右,把孟家副號、白沙埠驗尾、喬晚乙船這些舊事一件件挑出來。
越講,圍著的人越安靜。
那不是不信。
是越聽越知道,這事大得已經不是一張榜能遮的。
李懷安始終站在榜下,一手壓著那張翻證頁,一手垂在身側,冷得像冰。
樊長玉餘光掃見,忽然伸手捏了下他指節。
力道極輕。
李懷安側頭看她。
她神色沒變,隻低低道:“站穩些。”
這三個字既像提醒,又像撐住。
李懷安本還有些發僵的肩背,竟真慢慢鬆開了半分。
一炷香快盡時,會票樓內門終於又出來一人。
那人不是裴照川,隻是他身邊常跟著的灰衣管事。可這人一露麵,白麪書吏和齊巡頭都下意識讓了半步,可見今日裏頭真正做主的,仍在後頭。
灰衣管事拱了拱手,麵上笑意極淡:“前榜受驚,樓中自會查驗。至於榜上諸頁,若真是舊誤舊弊,會票樓也絕不護短。”
這話說得漂亮,實則一句沒認。
樊長玉冷笑了一聲:“護不護短,先把榜留著。”
灰衣管事卻像沒聽見她語氣裡的刺,隻道:“前榜今日封樓,不再換新榜。諸位若有話,可三日後到會票樓聽驗。”
前街一片嘩然。
會票樓竟為了這兩頁,直接封樓。
這本就是最好的回話。
李懷安聽到這裏,心裏反倒定了。他原先還擔心裴照川會硬撕硬壓,如今看來,對方到底還是先選了“拖”字。拖,便說明傷口真疼了。
樊長玉也不戀戰。
她抬手一把將榜上那頁翻證紙揭了下來,乾脆利落塞回李懷安手裏:“都看夠了。三日後聽驗,咱們等著。”
灰衣管事眼神一沉,顯然沒想到她會把頁帶走。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人群裡已有人先嚷起來:“對,頁得留在人自己手裏!誰知道你們封樓後會不會換!”
這一句,把會票樓最後那點想伸手的心思也按了回去。
等樊長玉一行從前街退出去時,整條街上的議論已經像潮一樣漫開。
走到拐角處,忽有個滿臉鹽霜的老漢盯著李懷安看了半晌,忽然嘶聲道:“你……你是當年北渡那條夜船上的安賬房?”
周圍幾人都一靜。
李懷安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點了頭。
老漢眼圈一下紅了,卻沒罵,也沒躲,隻重重朝他拱了拱手:“當年我家小兒媳的名字,是你在雨裡給改過半筆。若不是那半筆,她早給填進斷尾冊裡了。”
他說完,也不多留,轉頭便擠進人群裡去了。
可這短短一句,卻像一枚遲了很多年的石子,輕輕落進了李懷安心裏。
樊長玉看了他一眼,沒說安慰的話,隻道:“聽見了?”
李懷安低低“嗯”了一聲。
“那就記著。”她道,“今日站出來的,不隻你一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