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票樓前榜向來辰時二刻換新紙。
這一規矩，會河一帶跑船的、走平碼的、做副號的，幾乎無人不知。因為榜一換，哪條路通，哪家號鋪欠，哪口船今日能不能過票，便都有了準信。
裴照川這些人能把那麼多臟門藏在暗裏，靠的不隻是後頭的模房、書庫和白沙埠。
也靠這塊人人看、卻沒人敢輕易碰的門麵榜。
所以揭榜，便得先到它最像規矩的時候去揭。
天還未亮，樊長玉和李懷安便帶著人分三路摸到了會票樓外。周小滿守後巷，孟回和顧船工混進等榜的人群裡，柳氏披著舊布帕站在賣早點的棚下，專看誰會先認出白沙埠那兩處壓蠟痕。
樊長玉立在斜對麵的舊簷下，看著會票樓的人抬出新榜木板。
她忽然低聲道：“你緊張沒有？”
李懷安原本正低頭理那幾頁拆好的翻證頁，聞言一怔，隨即失笑：“你這時候問這個？”
“問問。”樊長玉說，“看你手指比平時還涼。”
李懷安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指尖確實冷得厲害。
不是怕揭榜不成。
是他太清楚，今天一旦把“可回用”和“滅證並尾”這幾處翻證釘上去，便等於親手把自己也從那本舊冊裡拖到所有人眼前了。裴照川往後再不能隻拿這一頁壓他，卻也意味著，會河舊路上那些認識“安賬房”的人，全會順著這頁想到他。
樊長玉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隻淡淡道：“你若現在想撤，我也能替你揭。”
李懷安抬眼看她。
她神色極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這頁，原本就是他們寫來壓你的。今日要不要親手翻回去，該由你自己定。”
李懷安心口忽然就定了。
他把那幾頁翻證紙理齊，低聲道：“不撤。”
“那便好。”樊長玉說，“我也沒真打算讓你撤。”
這句一落，兩人都笑了一下。
那笑極短，卻把臨上陣前那點發沉的氣一下抹開了些。
辰時二刻一到，會票樓前榜果然開換。
抬榜的兩人剛把舊榜揭下一半，周小滿便從後巷那頭放出第一道話：“白沙埠驗尾的頁，今日要不要也一併上榜？”
這一嗓子不高，卻正好夠前榜那群等看新榜的人都聽見。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便有人回過頭。
會票樓的人臉色立刻變了，一個執筆小吏抬手便要喝斥。可他話還沒出口，孟回已從人群裡擠出來，手中猛地揚開一頁拆好的翻證紙。
紙上最顯眼的，不是暗記，不是頁序。
而是兩行被特意並寫到一處的字。
“安賬房，可回用。”
“安賬房，不回則滅證並尾。”
這兩行字一出，人群裡頓時一片抽氣聲。
許多人看不懂會河暗記，卻看得懂“可回用”與“滅證並尾”放在同一人名下是什麼意思。那不是平碼，不是對貨，也不是欠賬。
那是明擺著把一個活人的去留死活，當成了能提前勾畫的一筆。
會票樓前的小吏終於撐不住，厲聲道：“胡鬧！這是什麼偽頁，也敢拿來沖榜！”
柳氏便在這時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掀布帕，隻把另一頁邊角抖開，露出白沙埠獨用的那道雙壓蠟痕：“偽頁？那你看看這道壓蠟，是不是你們會河平碼常用的單封？白沙埠驗尾用雙壓，舊河司封尾用斜刀，照夜水閣收頁愛壓半痕。你們要不要當眾把這些封痕也一併說清？”
她這一句，比孟回揚頁更狠。
因為孟回給的是人話。
柳氏給的是門話。
門裏門外，一下全扣上了。
會票樓前榜下的人群本還半信半疑，待見會票樓那幾個小吏神色越發不對，便都知道這事怕不是空穴來風。一個老船工先啐了一口：“老子跑了半輩子河，沒想到你們連人都能拿來過票！”
這一下，聲勢終於徹底起來。
樊長玉一直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從簷下走出，手中一揚，便把那張拆好的翻證總頁直接拍到了還沒換完的新榜木板上。
“今兒這榜，先別急著換。”她聲音不算高，卻壓得極穩，“會票樓既愛講規矩，那便先把白沙埠、回用頁、滅證尾這些規矩，當著大家的麵講清楚。”
會票樓前一時靜得連風都像停了停。
因為她不隻是來罵街。
她是直接把證拍上了榜。
那執筆小吏這回是真慌了，伸手便要去扯。
李懷安終於在這時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去攔那小吏的手，隻平平看著他：“你扯也可以。隻是在你扯下來之前，最好先想清楚，這兩頁上的封痕、暗記、頁序、補號簽，旁人未必都認得，我卻認得。”
“你是誰？”那小吏厲聲問。
李懷安頓了一瞬，竟當真把那層舊影子往前推了半步。
“你若非要問，”他聲音不高，“從前他們在頁上，寫我作‘安賬房’。”
這句話一落，周圍一片嘩然。
不是人人都懂這句話有多重。
可隻要不傻，便都聽得出來，這不是路邊隨口編出來的攀扯。這是一個本就在冊裡的人，親自站出來認那冊。
樊長玉幾乎是同一刻往他身側一站。
她沒有替他遮，也沒有替他退，隻把人往自己這邊護了半寸，隨後看向前榜那一圈會票樓的人：“現在人也在，頁也在，認門的人也在。你們誰若說是假的，就上前一條條駁。”
沒有人動。
會票樓前榜下，頭一回出現了這種怪異的靜。
靜得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們不想駁。
是他們一時不敢駁。
因為隻要開口，便得先解釋為什麼一處平碼前榜，會扯出白沙埠驗尾、會河總匣、舊河司封尾這些本不該見光的詞。
風把新榜邊角吹得獵獵作響。
片刻後，不知是誰先在人群裡喊了一句：“讓他們說清楚！”
這一聲一起，便像堤上開了個口子。後頭等榜的、跑船的、做腳力的、看熱鬧的，全順著喊了起來。
會票樓這塊最講門麵的榜，終究還是被他們當眾揭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