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埠那夜之後,鷺平碼外口連著亂了兩日。
有人說韓六手底下真在替人換名,有人說白沙埠後棚坐的是個專看“活人口供”的黑賬房,也有人說那天水道裡漂出去的不止副號頁,還有幾張女人和孩子的真名頁。
流言一多,真假便開始混。
可裴照川最怕的,從來不是一句最準的話。
而是十句半真半假的話一起傳。
因為那意味著,原本隻在他和崔衡、韓六這些人手裏走的規矩,已經開始從門內往門外漏。外頭的人未必能拚全,卻會越拚越像真相。
西窯裡,李懷安將那頁“安賬房,不回則滅證並尾”平攤在案上,旁邊壓著會河總匣裡抽出來的“安賬房,可回用”那頁。
兩頁並排,像一人兩命。
周小滿盯得直咂舌:“一個說可回用,一個說不回就滅證並尾。這幫人到底想拿你幹什麼?”
李懷安沒有立刻答,隻拿指尖點了點兩頁上同一處封刀痕:“不是單拿我。是先把一個人寫成‘可回用’,留著日後看值不值得再用;若人不肯回,或回了也不聽,就再補一頁‘滅證並尾’。兩頁一前一後,纔是一整套。”
孟回聽得後背發寒:“也就是說,在他們那兒,一個人從頭到尾,連活路和死路都是先寫好的?”
“對。”柳氏接過話,“而且不是寫給人自己看的,是寫給後頭接手的人看的。誰管哪一門、哪一口、哪一程,拿著這頁,便知道該把這個人往哪邊送。”
樊長玉靠在案邊,聽到這裏,反倒把那頁“滅證並尾”拎了起來。
“那這東西現在最大的用處,就不是隻拿來叫我們自己看懂。”
她把紙轉了個麵,指著最上頭那串舊水路暗記:“外頭船工和平碼人看不懂這些門記,可他們看得懂‘滅證並尾’這幾個字,也看得懂真名和副號並在一處是什麼東西。”
周小滿眼睛先亮了:“你是說,把它翻出去?”
“不是整頁翻。”李懷安道,“整頁一翻,裴照川反而能說是偽造、抄錯、舊賬錯頁。可若把兩頁裡能互扣的地方先拆出來,再配柳氏、孟回、喬晚、顧船工這些人的口供,便能把‘回用’和‘滅尾’真正翻成外頭也聽得懂的證。”
這便是“翻證”。
不是光拿著真頁等天亮。
而是把隻有門裏人才懂的舊字、暗記、封刀、頁序,翻成人人都能明白的“他們拿活人換名,換不順就滅口”的話。
孟回一聽就明白了,立刻道:“那我先去把孟家副號和我爹那頁舊名都拎出來。隻要名字一對上,外頭聽的人就能知道,不是空口編的。”
柳氏也點頭:“我還能認兩處白沙埠獨用的壓蠟痕。若把那兩頁邊角裁開,連外行都能看出是同一口門出來的。”
樊長玉見眾人都動起來,心裏那根弦反倒更定了。
她一直最怕的,不是路黑。
而是明明摸到了最深的證,卻還隻能在自家燈下看懂,出門便又成了旁人一句“你們空口攀扯”。如今白沙埠既已亂,他們便正好借這口亂,把門裏那套鬼話翻成外頭也認得的實證。
李懷安卻仍舊坐著沒動。
樊長玉一眼看出他在想事:“還差什麼?”
“差一個能把這證翻出去的口。”他道,“鷺平碼外口這兩日雖亂,可多半還是碎話。碎話能讓裴照川難受,卻未必能真傷到他。要讓這事站住,得有個所有人都看得見、也最難被他說成謠言的地方。”
周小滿脫口道:“會票樓前榜?”
這話一出,西窯裡的人都靜了一瞬。
會票樓前榜,是會河一帶平碼、驗契、記名最認的公榜。誰家過了哪道票,哪船補了哪口貨,哪號鋪子結了哪月欠,許多看不懂簿頁的人,都是先認那道榜。
若能把翻好的證,先釘到那兒去。
那便不是私下傳話了。
而是把白沙埠、會河總匣、舊河司這些年最怕見光的東西,狠狠乾到他們自己最講究的門麵上。
“會票樓還沒從總匣那場緩過來。”李懷安緩緩道,“韓六外口失手,崔衡白沙埠丟模,裴照川現在最想做的,一定是先補口、壓話、滅掉這兩頁。若我們趕在他前頭,把翻證後的東西釘上榜,他就不是在暗裏補頁了,是得當著所有人的麵,解釋為什麼榜上會有‘滅證並尾’四個字。”
孟回聽得胸口都熱起來:“那就釘。”
“釘可以。”樊長玉道,“可釘之前,還得再防他先滅口。”
這一句把眾人都拉回了現實。
白沙埠那頭既已開了,柳氏、孟回、喬晚、陸停舟這些能把證翻成人話的人,便都成了裴照川眼裏最該斷掉的尾。
樊長玉當即拍板:“顧船工帶喬晚和陸停舟換去東河老藥鋪後院。孟回和柳氏暫不分開,由疤嫂看著。小滿去盯會票樓前榜,這兩日誰換榜、誰添頁、誰在榜前站得格外久,都回來報。”
周小滿應了聲,剛要走,李懷安卻又叫住他:“再盯一個人。”
“誰?”
“崔衡。”李懷安目光微沉,“裴照川會先補話,韓六會先壓外口,崔衡卻一定會補模。白沙埠那爐蠟和那串新副號簽被我掀了,他若不儘快補回來,整條回用線就得斷。隻要盯住他往哪兒補模,下一口門便還在我們手裏。”
周小滿一聽,頓時明白這不是散著打了。
他們如今已不再隻是一路追著裴照川跑。
而是開始逼著他按自己的傷口順序,自己把門往外露。
人都散了後,西窯裡便隻剩樊長玉和李懷安還守著那兩頁。
樊長玉把燈撥亮了些,忽然問:“若會票樓前榜真釘了這東西,你會不會後悔?”
李懷安抬頭。
她問得很直:“這兩頁,一頁把你寫成可回用,一頁把你寫成可滅尾。真釘到榜上,鷺平碼、會河、舊河司那些舊人便都會知道,你李懷安從前也在這冊裡。”
屋裏安靜了片刻。
李懷安卻笑了笑,笑意很淺,卻比先前都穩:“長玉,若隻為了藏我這一頁,咱們前頭那麼多人吃的苦,就全白受了。”
樊長玉看了他一會兒,才點頭:“行。”
她把那頁“滅證並尾”重新壓回案上,語氣平得很:“那就翻。翻到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拿什麼寫你,也拿什麼寫過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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