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埠一亂,最先失手的不是橋裡那張案。
而是外口。
韓六原本最擅長的,便是把所有臟事都壓在“外頭什麼都沒發生”的殼子裏。船工看見的是平碼,腳夫聽見的是驗貨,路過的人隻會覺得這群人嗓門大、規矩凶,卻未必真知道裏頭在換什麼。
可這一回,副號頁和真名頁先散了出去。
再加上橋東那聲“還驗不驗了”,白沙埠這道門便等於被人從外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縫。
韓六撲去收紙時,還能靠狠勁壓人。
等到那句“驗不驗”一傳開,外口那些原本隻準備看熱鬧的船工和平碼人,神色便都變了。
因為“驗貨”和“驗人”,差的是一層皮。
有人先撿著一頁紙,念出了上頭那個被補回去的真名。有人回過味來,盯著橋頭那案子低聲問:“他們這是在給活人過簽?”
這話一落,韓六便知道壞了。
他可以打人,可以收紙,可以把幾個喊得最響的拎去後頭關一夜,可他壓不住人心裏那點“原來真是在拿人當貨驗”的猜疑。一旦這猜疑在平碼口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傳開,後頭再想把白沙埠說成“不過是舊平碼的私門”,便難了。
他回頭時,正看見崔衡被樊長玉死死逼在木樑橋邊,李懷安則已經將那頁“安賬房,不回則滅證並尾”壓進懷裏,整隻蠟爐糊了半片白沙。
韓六臉色青得難看。
他忽然不再去搶紙,而是朝外口那幾個心腹使了個眼色。
李懷安一眼便看懂了:“他要掐喊話的人。”
樊長玉立刻揚聲:“孟回!”
這一下,孟回早埋在外口水道邊的那步便用上了。
他本就守著幾個最先認出真名的船工,此刻一聽樊長玉喊,索性把嗓子也放開了:“紙上有孟正一,有柳氏,有喬晚!白沙埠拿活人改名,不是頭一回了!”
他這一喊,比先前那句“還驗不驗了”更狠。
因為那不是含糊其詞的猜。
那是當眾點名。
外口一下炸得更開,連幾個原本替韓六看道的平碼人都不由得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是真怕惹禍,有人卻是忽然想到,自己這幾年經手過那麼多沒有根腳、隻記副號的人,裏頭說不準就真有哪一個,是這麼被白沙埠“驗”出去的。
韓六這回是真急了,抬腳就往外口沖,顯然想先把孟回那張嘴堵了。
可他剛動,周小滿便撲到小水道邊,把剩下那疊抄好的副號頁直接撒進了水裏。
紙一沾潮,浮得更快。
幾頁帶著“補空”“斷尾”“回用”的舊紙順著淺水往外漂,像一串被人親手放出去的浮簽。碼頭上最不缺眼尖的人,越是這種不全不整、隻露半句的紙,越能把人心裏那點猜意挑得更高。
“你們瘋了!”韓六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是我們瘋。”周小滿抹了把臉上的水,竟也硬著頭皮吼了回去,“是你們這條路瘋了太多年!”
橋那頭,裴照川終於掀簾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看韓六,也沒有先看崔衡,隻看著被熱蠟糊髒的白沙,目光靜得嚇人。
樊長玉最煩的便是他這副樣子。像人命、真名、活口、舊賬,都隻不過是他手裏一套還能不能繼續運轉的門路。門還在,他便能站得住;門一亂,他第一件事也不是驚,而是算這筆亂賬該從哪兒補回去。
她刀勢不鬆,盯著崔衡道:“你師父來了,你還站得住麼?”
崔衡臉上那點穩意終於崩了一層。
他當然站不住。
因為白沙埠最要緊的,不是丟一頁,也不是亂一回,而是它這道門今後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隻藏在暗處。隻要今天這裏有人把真名帶出去,裴照川再想用“回用”“滅證”“補空”這套規矩,便得先防著外口隨時有人認出來。
李懷安這時卻沒戀戰。
他從長案邊退開半步,低聲對樊長玉道:“夠了,先走。”
樊長玉一聽便知,案上最要緊的頁已經到手,此刻再硬拖,隻會給裴照川留住他們的機會。她刀背一挑,逼得崔衡後仰,隨即藉著木樑橋窄勢往後一撤。
裴照川卻在這時開了口:“李懷安。”
那聲音不高,卻正好壓過外口的喧聲。
“今日你把白沙埠掀開,明日便會有更多人因這口亂門死得更快。你從前最懂這個道理。”
李懷安腳下隻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隻把那頁紙按得更緊了些:“從前我懂的是,你們最會拿‘怕死人’這句話,來逼所有人繼續裝看不見。”
樊長玉聽見這句,握刀的手穩得像鐵。
她第一次覺得,李懷安是真把那層壓在他心口多年的舊賬,往外扯開了一道口。
不是為了辯自己。
是為了不再替他們那套話站著。
兩人退到橋尾時,外口已經越來越亂。顧船工不知何時也混進了人群,正順著孟回的話頭往外挑:“若隻是平碼,為什麼紙上記的全是人名?若隻是驗貨,為什麼橋上擺蠟擺頁?”
一句一句,都像釘子。
韓六第一次顧得了裏頭顧不了外頭,顧得了搶紙顧不了堵嘴,整個人都像被釘在外口那團亂裡。
樊長玉趁勢帶著人從白沙埠側後那條廢鹽溝撤出去。直到拐進舊柳林,外頭的喊聲才遠了些。
周小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第一句卻不是問人齊沒齊,而是猛地回頭看李懷安懷裏那頁紙:“搶著沒?”
李懷安點頭。
孟回比誰都快,一把攥住他袖口:“上頭到底寫了什麼?”
李懷安把紙攤開。
月光落下,眾人一眼就看見那行最刺目的舊字。
“安賬房,不回則滅證並尾。”
柳氏臉色一下白了。
她不是第一次見這種話。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裴照川為什麼這些年總能把一批又一批“該消失”的人按得那樣乾淨。因為在他那套簿頁裡,人一旦被寫成“可滅並尾”,便不再是活人,隻是某一步出了岔子的舊賬尾。
風吹過廢柳林,白沙埠那頭的吵聲還斷斷續續傳來。
樊長玉看著那頁紙,慢慢道:“行。門開了,話也放出去了。下一步,咱們就別隻讓他們在暗裏補尾。”
“得把這頁,翻成外頭也看得懂的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