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埠比鷺棚前口更像一處“驗尾”口。
外頭是一長溜細白沙灘,潮水一退便亮得紮眼。裏頭卻是三間壓得極低的舊平碼棚,棚前還支著一道隻夠一人走的木樑橋。人若從橋上過,底下白沙會先把腳印全吃住,之後再由潮水抹平。
裴照川把“回用頁”和“回用人”都驗在這種地方,倒真像他的脾氣。
既要看得清,又不肯留痕。
他們伏在外圈鹽蒿後頭看了兩刻鐘,便把白沙埠裡外的門路看得更清。
外口果然有人裝作平碼驗貨,橋頭則隻留一個能遞頁的小童,真能做主的人反而都壓在後頭不露。
周小滿低聲啐了一句:“這幫人連站位都怕給人認全。”
“越怕認全,越說明這兒是真的。”樊長玉道。
樊長玉一行摸到白沙埠外時,天還沒黑透。崔衡果然比他們先到一步,正站在最外頭那道木樑橋邊看模。橋另一頭則壓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幾張待驗抽頁,旁邊一隻小爐裡正溫著蠟。
更後頭那間最小的棚子裏,則隱約有人影坐著。
不多,卻穩。
李懷安隻看一眼,便知道坐在那裏的多半是裴照川。
這回總算追到正臉了。
可也正因如此,不能亂。
白沙埠最要命的不是橋,也不是沙,是“驗”。隻要他們一動,橋上、案上、沙上的一切痕跡都會立刻被人拿來反認。裴照川這種人,怕是隻看一眼腳印深淺,便能知道來了幾個人、哪一個腳上帶傷、哪一個曾下水。
樊長玉低聲道:“你有法子先讓韓六顧不上外口麼?”
“有。”李懷安目光落在外圈那條接平碼的小水道上,“但得借他最怕的東西。”
“什麼?”
“丟人。”
這招說來簡單,真要做,卻得拿捏得極準。
副號頁若撒得太早,會被韓六直接壓住;撒得太晚,他們沖橋時外口還穩著,便等於把自己全送進木樑橋那一線死門。
李懷安先把事分了三手。周小滿和顧船工去外口撒頁,引平碼人先亂;孟回守在水道邊,隻要有人當場認出真名,便順勢把聲勢往大裡挑;他和樊長玉則隻盯橋和案。
“記住,”他低聲道,“今日不是來把人一鍋端,是先把白沙埠這套驗尾規矩踩亂。橋一亂、蠟一翻、頁一失,這口門後頭就得自己崩。”
半刻後,白沙埠外那條平碼小道上,忽然先亂起來。
不知是誰把一疊早已抄好的副號頁沿水道撒了半路,風一吹,幾張寫著“補空”“斷尾”“乙路緩送”的舊字紙全被吹到了平碼人和船工腳邊。那些人原本隻當看熱鬧,彎腰撿起來一看,臉色都變了。
因為上頭不止有號。
還有真名。
崔衡和裴照川那邊最怕的,便是總目和副號頁落到這種半懂半不懂的人手裏。因為這種人未必能全看明白,卻最會把“拿活人換號”這種事越傳越真。
韓六果然第一個急。
他本就守在外口,一見頁散出去,立刻帶人去撲水道口那群看熱鬧的船工,嘴裏還在罵:“都把紙收回來!”
他這一撲,外口果然空了半截。
“就是現在。”樊長玉低聲道。
她和李懷安幾乎同時掠上木樑橋。橋窄,沙亮,誰都知道一旦踩上去便會留痕,可有時要摸最深那層門,就得明知道會留痕也踩。
崔衡最先看見他們,眼神驟冷,手中那把補模刀一翻便直衝李懷安手背。他這一招還是老樣子,不先傷命,先傷能拿頁、能翻賬、能護證的那隻手。
可樊長玉這回早防著他。
她刀背一橫,先壓住那隻補模刀,另一手已藉著橋窄之勢狠狠撞進崔衡懷裏。崔衡沒料到她敢在這種滿是白沙留痕的橋上硬撞,腳下微一滑,整個人便往橋邊偏了半寸。
就這半寸,李懷安已越過他,直撲長案。
案上那些待驗抽頁,果然有“回用目”下頭的數頁,其中一頁最上頭寫著:
“安賬房,不回則滅證並尾。”
裴照川竟把這頁也帶來了。
他是真的打算在白沙埠,把李懷安這頁一併驗完。
李懷安心口一沉,反手先將那頁壓進懷裏。案尾那隻小蠟爐旁還放著一串新寫的副號簽,顯然正準備拿來補回會票樓失去的那些口子。他索性一抬手,把整爐熱蠟全掀翻在白沙上。
白蠟一落沙,頓時糊成一片。
崔衡臉色終於真變了。
這一下,不是搶頁。
是把“驗尾”這一步當場攪爛。
橋東那邊本還等著過驗的兩個人一見白蠟翻了,先就慌了。其中一人張口便喊:“還驗不驗了?”
這一喊,比掀蠟更壞事。
因為它把白沙埠這場原本隻該暗裏做的門,當眾喊成了一樁明事。
外口那些本就撿了副號頁、正半懂半不懂議論的船工聽見“驗不驗”,吵聲頓時更大。韓六那頭剛壓下一撥,這邊又炸開一撥,整條小水道都開始亂。
後棚那道人影終於站了起來。
裴照川隔著半層舊簾看著他們,眼神仍舊極靜。靜得像白沙埠這場亂、會票樓失頁、舊河司丟頁、照夜失匣,全不過是他賬裡忽然落錯的一筆。
可他越靜,樊長玉心裏那點火便越穩。
因為她知道,這種人最怕的,從來不是有人在外頭罵他。
而是自己最講究、最自信、最不肯讓人碰的那套規矩,真被人當麵一寸寸踩亂。
她刀背一壓,逼得崔衡再退半步,嘴角卻冷冷一扯。
“崔老,白沙都髒了,你這尾還怎麼驗?”
這句話一落,連外口那邊正在收紙的韓六都回頭了。
白沙埠這一場,終於不再隻是暗裏的門了。
它也開始當眾亂了。
裴照川隔著舊簾看著那片被熱蠟糊髒的白沙,終於緩緩開口:“李懷安,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一見規矩,先想的便是怎麼把它掀翻。”
李懷安握著那頁“安賬房,不回則滅證並尾”,沒回頭,隻淡淡道:“那也得看規矩是誰立的。若是拿活人當頁尾來驗,這規矩本就該翻。”
樊長玉聽著這兩人隔簾對話,手下卻一點不慢,反手又把崔衡壓低半寸:“你們愛驗頁、驗尾、驗人名,今日便也試試,白沙埠這道門被人當眾認出來是什麼滋味。”
外頭風一卷,那幾張散落在小道上的真名頁又被吹起半形。
這一下,白沙埠不隻是亂。
而是開始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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