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剛散出去，崔衡的反撲便到了。
比裴照川更快，也更像他的做派。
不是正麵闖，不是先放狠話，而是先切最軟的那一環。
夜裏二更剛過，舊磨坊後倉那邊便先起了火。火不大，卻正好燒在外倉草垛和堆舊票的木架上，既能逼人往外跑，又不至於一下燒穿屋頂。周小滿後來想起，都覺得後背發涼。
“這不是沖人，是沖你們手裏那幾本舊簿來的。”他喘著氣衝進西窯時，臉都給煙燻黑了，“要不是掌櫃先覺得味不對，把陸停舟拖出來，我們那幾張抽頁都差點一起糊了。”
李懷安心裏立刻一沉。
果然，崔衡不是崔七那種專守頁的小手。
他一出手，先掐的便是“證”。
樊長玉眼底冷火一跳，先沒罵，隻問：“人都全麼？”
“全。”周小滿點頭，“可外頭還留了個東西。”
他說著，從懷裏摸出一截被火燎黑的舊竹片。竹片上隻刻了一個極小的“衡”字，背麵則是半道封蠟刮痕。
這不是留錯。
這是崔衡故意遞來的話。
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你們拿了頁，也知道你們在護證。你們護到哪兒，我便燒到哪兒。
柳氏看見那竹片，臉色都沉了：“這是他從前管模房時常用的記片。刻了‘衡’，便是親自過手。”
這便說明，崔衡不止知道他們散人了。
還在盯著他們怎麼散。
孟回聽得心口發沉：“那是不是說明，我們裏頭還有人在路上被他摸著？”
“不一定是內鬼。”李懷安道，“更像是舊路的人太熟這些散法了。押頁、轉人、護證、燒尾，本就是他們多年玩熟的手段。我們如今倒著用，他們也能看出七八分影子。”
周小滿忍不住低聲罵了句：“那不是等於我們怎麼躲，他都能跟著猜？”
樊長玉卻搖頭：“能猜，不等於能全跟上。若崔衡如今真還穩得住，就不會親自留這塊竹片來嚇人。”
疤嫂冷笑了一聲：“老東西這是急了。若真不急，不會留這種親手記片。”
李懷安卻沒立刻接這句，反而看著那道蠟痕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不隻是急。他還在找崔七。”
眾人都看向他。
他把那竹片放到崔七麵前：“你師父最看重的不是你，是你腦子裏那些補頁、封刀、模房和舊路的細門。會票樓、照夜、舊河司三處連著失手，你若還活著，他一定比誰都想先把你這隻會吐門的人搶回去。”
崔七盯著那竹片，臉色果然一白。
這一白，比什麼審問都管用。
樊長玉也明白過來。
崔衡燒舊磨坊後倉，不隻是想毀證。
也是在試，試崔七是不是還在他們手裏。
她當即問：“那你便說，崔衡下一步會去哪兒搶你？”
崔七沉默很久，才啞聲道：“鷺平碼白沙埠。”
“為什麼是那兒？”
“因為那兒不隻驗尾，還能先認‘回用人’和‘回用頁’。”崔七低聲道，“裴照川既然會去，崔衡也一定會先去。他不一定真覺得能在那兒拿回我，可他一定會在那兒試你們手裏到底還有多少頁。”
柳氏忽然看向他：“你去過白沙埠沒有？”
崔七眼神一縮，半晌才道：“去過兩回。頭一回是送模，第二回是送人。”
屋裏一靜。
樊長玉問得很直：“送的是什麼人？”
崔七喉頭動了動，像那口氣卡得生疼：“一個是寫錯口供的賬房，一個是認錯了孃家的女人。送過去的時候還活著，回來時隻剩‘該焚’兩個字。”
孟回猛地站起身，凳腳在地上一拖，發出一道刺耳響聲。
柳氏卻比他更穩。她看著崔七，聲音反而輕：“你既記得，就把白沙埠裏頭怎麼擺橋、怎麼擺案、誰站哪一邊，全說出來。”
崔七這回沒再硬撐，閉上眼，一層層把門路吐了出來：“外口歸韓六。小水道邊有平碼人，專替他們裝作驗貨。木樑橋隻夠一人過，橋東看人，橋西看頁。橋邊有蠟爐，驗過的頁要壓蠟痕。崔衡通常站橋頭，看模和補頁角。裴照川不總站出來，但隻要他在，最後那聲‘過’一定由他點。”
這一下，鷺平碼那頭反倒更清楚了。
他們原本就要去，如今更去定了。
周小滿卻還有些發毛：“那不等於明擺著往他網裏鑽？”
“是。”李懷安答得很平，“可總目既已在我們手裏，他下一步想做什麼，我們也不是全看不見。崔衡去白沙埠，是因為他以為自己還在收尾；可他越想收尾，越說明那地方壓著真正能驗人、驗頁、驗殼的門。”
樊長玉也聽懂了。
“所以不是他在等我們。”
“是我們正要藉著他這次收尾，反過來摸他最深那一下。”
她說完這句，抬手把那塊刻“衡”的竹片拿起來，直接丟進火盆裡。
竹片遇火先卷，再黑，最後發出一聲很輕的裂響。
“既然他留話來催，我們便去回他。”樊長玉看著那點火星道，“明早天沒亮就動身。白沙埠這口門，不給他留到下一回。”
崔七閉了閉眼，像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師父和裴照川這些年最擅長的那套“留門、補頁、燒尾”的做派，如今正被這一群人一點點倒著用回來。
他沉默片刻，竟又擠出一句：“白沙埠那頭，崔衡看‘模’，裴照川看‘頁’，韓六隻守外口。你們若真要動，得先讓韓六顧不上外口。”
這一下，連韓六那條線也重新擺上桌了。
樊長玉看向李懷安，眼底那點火慢慢壓穩。
“那就讓他先顧不上。”
這不是氣話。
是下一步真要下去的手。
夜更深時，人都散去預備路上東西，西窯裡隻剩李懷安還在看崔七剛畫下的那張白沙埠草圖。
樊長玉把一壺熱水放到他手邊：“還看？”
“我在想，崔衡為什麼先燒舊磨坊。”李懷安道，“若隻是毀抽頁，他該直接沖掌櫃和陸停舟去。可他放的是外倉草垛和舊票架，燒得不深，像是更想逼我們自己把人和頁往別處再挪一次。”
“他在看我們護哪一邊更緊。”樊長玉接道。
“對。”李懷安抬眼看她，“所以明天到白沙埠，他未必隻盯頁，也會盯我們第一步先護誰。你若先護我，他便知道回用頁是真的；我若先去搶頁，他也會知道案上哪張最重。”
樊長玉聽完，反倒笑了笑：“那就叫他兩樣都看不明白。”
“怎麼做？”
“你搶你的頁，我拖我的人。至於誰更像先護誰，”她頓了頓，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看臨場。”
李懷安看著她，半晌才輕聲道：“長玉，你每回這樣說，我都覺得崔衡和裴照川這些人，是真的要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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