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窗下那對紅燭燒得隻剩半截,火苗卻還精神,映得滿屋子都是曖昧的暖色。
樊長玉坐在桌邊,手裏捧著一盞早涼了的茶,半晌沒動。李懷安站在床榻前,也沒再往前走,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像是忽然都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最後還是樊長玉先開了口:“你說吧。”
李懷安抬眸:“說什麼?”
“白天那個人。”樊長玉盯著他,“還有你到底是什麼來頭。你既說了要從頭講給我聽,就別跟我打馬虎眼。”
屋裏靜了靜。
李懷安走到桌前坐下,燈火落在他眉骨和鼻樑上,把那張本就清雋的臉照得越發沉靜。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該從哪裏說起,最後隻道:“我不是逃荒來的。”
樊長玉翻了個白眼:“這我看得出來。”
李懷安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收了回去:“我從前在徽州替一家商行管賬。那商行表麵做的是布匹和藥材生意,暗地裏卻另有賬本。我無意間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東家要滅口,我才逃了出來。”
“什麼東西?”
“幾筆見不得光的賬。”李懷安說得不急不緩,“具體是什麼,我現在還不能全告訴你。不是故意瞞你,而是知道得越多,對你越沒好處。”
樊長玉本想發作,可看他眼神很靜,並不是那種糊弄人的樣子,終究還是把火氣壓了回去,隻挑明道:“那白天那人,是你原先東家派來的?”
“像。”李懷安頓了頓,“也可能隻是來探我死沒死。”
樊長玉聽得腦門都疼了。
她招個贅婿,是想擋住大伯吃絕戶,結果轉頭就發現自己把一個帶著舊仇家的麻煩精撿回了家。換作旁人,怕是此刻早後悔了。可她心裏倒沒生出多少悔意,隻覺事情既已攤開,就得想法子應對。
“行。”她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既然這日子暫時還得一起過,那咱們先把規矩立明白。”
李懷安望向她:“什麼規矩?”
樊長玉掰著手指頭開始數:“第一,生死攸關的事不許瞞。我不問你賬本到底寫了什麼,但若有人要殺你,或者這事要連累到我和長寧,你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李懷安認真聽完,點頭:“好。”
“第二,家裏的錢糧和買賣,我說了算。”她補了一句,“當然,你若真有本事,也可以出主意,但最後拿主意的人得是我。”
這回李懷安沒立刻答,反而輕輕挑了挑眉:“若我出的主意更好呢?”
樊長玉瞪他:“那也得我點頭。”
李懷安眼底浮起點笑意,順著她道:“好,都聽你的。”
“第三,”樊長玉看著他,語氣重了些,“在外頭,你我是一家人。旁人來踩我,你得幫我撐著;若有人沖你來,隻要還沒翻臉,我也會先站在你這邊。”
這話說出口時,她自己都愣了愣。
明明隻是講規矩,可話一落地,竟像是帶了幾分承諾的意味。李懷安也沉默了片刻,才低聲應道:“好。”
屋裏一下靜下來,隻剩燈花偶爾輕爆一聲。
樊長玉被這股安靜弄得有些不自在,乾脆起身去翻他那件昨夜帶回來的血衣大氅:“你既說從前藏了不該看的東西,那有沒有什麼沒掏乾淨的?別哪天人追上門了,我才從你袖子裏翻出把刀。”
李懷安無奈道:“樊姑娘……”
“叫長玉。”
他頓了一下,竟真順著改了口:“長玉,不會有刀。”
樊長玉這才繼續翻。
她翻東西向來利索,沒一會兒便把大氅裡裡外外摸了個遍。李懷安原本還坐得穩,等見她手指探進衣擺夾層,神色終於微微一變:“等等。”
“等什麼?”樊長玉已先一步摸到了一點硬紙角。
她用力一扯,竟從夾層裡抽出一張疊得極薄的油紙。紙邊已被血水浸得發暗,上頭隻寫著短短六個字:
永福當,三更取燈。
屋裏兩人都安靜了。
樊長玉先反應過來:“永福當?鎮上那家當鋪?”
臨安鎮不大,最有名的當鋪便是南街口那家永福當,門麵不算大,卻開了很多年,鎮上的窮人富人都去過。
李懷安臉色也沉了下去:“若這紙條是我衣中原有的,那昨夜那撥人追的,未必隻是我這條命。”
“還追這個?”樊長玉揚了揚那張油紙。
“多半是。”
樊長玉在屋裏來回走了兩步,越想越覺著這事有古怪。一個當鋪,一張藏在衣夾層裡的紙,偏偏又是在白天那灰衣人來過之後被翻出來,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你對這當鋪有印象麼?”
“沒有。”李懷安搖頭,“我從前沒來過臨安鎮。”
“那就說明,有人故意把線頭往這兒引。”樊長玉思忖著道,“可他引你去當鋪做什麼?拿東西?見人?還是試探你是不是還活著?”
李懷安看著她,眼底那點沉色忽然淡了些:“你想得比我快。”
“少給我戴高帽。”樊長玉哼了一聲,“我隻是窮,不是笨。”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笑了。
李懷安也跟著彎了彎唇角。氣氛總算沒先前那般繃著了。樊長玉把油紙重新摺好,塞進自己袖裏:“這東西先放我這兒。你眼下傷還沒好,別想著半夜逞能跑出去。”
“那長玉打算怎麼辦?”
“先不去。”樊長玉答得很快,“咱們才辦完喜事,這會兒最要緊的是穩住外頭。你剛進門,我大伯和街坊都盯著呢。貿然去當鋪,反倒叫人抓到蹤跡。”
李懷安點了點頭,顯然認可她這說法。
“不過也不能一直乾等。”樊長玉坐回桌邊,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忽而道,“你既會管賬,會寫字,那明日就開始幹活。”
李懷安一時沒跟上:“幹什麼活?”
“幫我理賬,幫我想生意。”樊長玉理所當然道,“你不是說往後家裏你也要撐著?總不能光吃飯不做事。”
李懷安聽得失笑:“原來成婚第一夜,長玉想的是這個。”
“那不然呢?”樊長玉斜他一眼,“你還想我想什麼?”
這話問得太直,反倒把李懷安堵得輕咳一聲,移開了目光。樊長玉見他這少見的窘態,忽然覺得扳回一局,心情都好上不少。
“行了,今夜先這麼著。”她站起身,抱了床被褥往外走,“你睡裏頭,我和長寧睡外間榻上。”
李懷安一怔:“外頭冷。”
“我從小就這麼過來的,不怕。”樊長玉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狐疑地打量他,“你不會想說讓我跟你擠一張床吧?”
李懷安一口氣差點沒順過來,失笑道:“我還不至於傷成這樣還生出旁的心思。”
“那就成。”樊長玉把被褥往小榻上一扔,利利落落躺了上去,口中還不忘交代,“夜裏若有人來,你先叫我。若是傷口疼得厲害,也叫我。別自己強撐。”
她說完這句,許是太累了,沒一會兒呼吸便勻了。
李懷安坐在床邊,隔著昏黃燭火看了她許久。
他從前也見過許多女子,有高門貴女,也有商賈之女,個個都學得溫婉端莊,說話行事滴水不漏。可像樊長玉這樣的,他從未見過。
她說話直,脾氣也直,像一把總也不藏鋒的刀。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在風雪夜裏把他揹回了家,在大庭廣眾下替他擋了試探,如今又把那張要命的紙條收進了自己袖子裏。
那一刻,李懷安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大概真是被她撿穩了。
而他,也越來越不想輕易離開這間小院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