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河總匣開的那一刻,天還沒到正午。
會票樓外風不大,天卻陰得很,像一場雨壓在水上遲遲不落。正因如此,六碼頭今日比平時更靜。靜到連票丁說話都壓著嗓子,彷彿樓裡真有什麼了不得的舊東西,一動便會驚。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柳氏認封,李懷安持舊河司簽,周小滿捏會河簽,裴親印則壓在一隻外頭看著最不起眼的舊藥匣裡。幾人依著昨日摸來的會票樓舊規矩,分前後進門。來順掌櫃和疤嫂守外河道,孟回與喬蕙等人則先隱在六碼頭後頭的舊漁市,隨時接應。
會票樓一開門,那兩個老票丁果然先去看簽。
舊河司簽、會河簽一前一後落上去時,票丁臉色便已變了些,顯然沒想到今日會是這樣一撥人來開匣。可等柳氏把那隻裴親印外封往案上一放,指尖又極穩地按過那道偏口蠟封時,對方到底還是低下了頭。
認封的人對了。
規矩便先認了一半。
樓裡那名舊尺手顯然已被換掉,換成了另一個更年輕的。可年輕也有年輕的壞處,便是隻認規矩,不認人。他拿起驗封尺對了兩回,竟真沒看出異常,隻低聲道:“三簽齊,認封準,可以開總匣。”
這便是他們昨夜冒險搶印的價值。
不隻是為了搶一件東西。
而是為了讓這扇門,在裴照川趕來前,先替他們開一次。
總匣不在樓上,在樓後最深那間舊庫下頭。
三道門,一道比一道厚。會河簽開前門,舊河司簽開中門,裴親印則壓在最裏頭那口黑鐵匣鎖眼上。隨著最後一聲極輕的“哢噠”,整間總庫的氣像都跟著變了。
李懷安心裏那根弦,也在這一刻綳到最緊。
因為他知道,門一開,他們看見的就不會隻是孟家、夜船和自己被寫進冊裡的那幾頁。
而是整條老路最深的一本賬。
匣蓋抬起時,裏頭果然是一整冊總簿正本。
不厚,卻壓得極沉。冊麵沒有名字,隻有一個舊得快磨平的“河”字。旁邊還並放著一隻更小的副匣,匣中壓的是一疊已經封好的抽頁待轉簽。
柳氏隻看了一眼,便低聲道:“就是這個。”
李懷安翻開第一頁,眼底驟沉。
第一頁上頭壓的,不是誰家副號,也不是誰的斷尾,而是整條舊路最前頭那層總目。
“抽殼目”
“補空目”
“滅證目”
“回用目”
四目並列,像四把刀。
而孟家、梁匠、疤嫂、柳氏、孟回,甚至“安賬房”,全都在不同目下有跡可循。
周小滿隻看了一眼,便覺得後背發涼:“這哪是本賬……這是活人名單。”
“比名單更狠。”李懷安聲音低得發緊,“名單隻記誰在,這本是記誰該怎麼被用。”
樊長玉沒再往後看,因為她已聽見了樓外隱隱起的一陣水鈴。
不是會票樓自己的鈴。
是外河道有人到了。
疤嫂在外頭壓著嗓子急叫:“快!裴照川到了!”
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沒有工夫在庫裡慢慢翻了。
李懷安當機立斷,先把總簿最前頭那四目總頁、孟正一頁、“安賬房可回用”那頁,以及壓在副匣裡那幾張待轉抽頁一併抽出。柳氏則反手把副匣重新歸位,盡量不讓總匣看上去空得太明顯。
“整冊帶不走。”她低聲道,“太重,也太顯。帶頁!”
這判斷是對的。
整冊總簿一丟,裴照川立刻便會知道根被人拔了;可若隻是少了幾頁,再加上外頭樓門尚在、簽封未亂,他們至少還能搶到一段工夫。
樊長玉把抽出的頁往懷裏一卷,轉身就走。
也就在他們退到中門時,樓前已傳來裴照川那道熟悉又冷靜得近乎可怕的聲音。
“今日總匣開得倒早。”
這人終於到了。
他到得這樣準,反倒讓所有人心裏都更清楚一件事。
裴照川並不是不知道會河總匣遲早會有人來撬。他隻是一直仗著這扇門太老、太重、太講規矩,尋常人即便知道在哪兒,也未必敢、未必會挑在他到之前先下手。
可他們偏偏就挑了。
而且不隻挑了,還真把總匣裡最要命的幾頁先抽了出來。
會票樓裡那幾道厚門、舊簽牌和總庫黑匣,本來都是裴照川最有把握的舊門麵。因為它們講規矩,講層次,講封口和刀口,看著比外頭所有打打殺殺都更穩。
可也正因如此,他大概從沒想過,會有人真的帶著簽、帶著認封人、帶著一頁頁從副號簿、斷尾冊、照夜水閣、舊河司書庫裡硬摳出來的舊證,一層一層走到這扇門前,再把門在他到之前先開了。
這便是這趟總匣最值的一刀。
不是把整本總簿搬空。
而是在裴照川最信、最穩、最不該被人先碰的地方,真先碰到了他。
哪怕隻抽走幾頁,也已經足夠叫這條老路第一次在根上發疼。
而根一旦真疼了,後頭無論再怎麼補門、補簽、補頁,也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毫無裂縫。
會票樓這一趟,他們終究還是先在根上留了手印。
裴照川再想把這一層門壓回去,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全無痕跡。
而他們手裏這幾頁,也終究會順著這道裂口,把後頭更多層門一點點全撬開。
會河總匣開過這一回,裴照川那條最穩的舊門,便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隻朝他自己那邊開了。
哪怕門還能重新關上,門縫裏也已經真進過風。
而風既進過,後頭總會有更多頁、更多人、更多舊證,順著這道縫繼續往外見光。
這便夠了。
已經夠狠。
先夠了。
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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