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川站在會票樓前時,天色正壓得最陰。
他還是那身深青舊袍,肩背筆直,連腳下步子都不急,像今日來開的不過是一隻尋常票匣,而不是整條舊路最深的一本總簿。可正因為他太穩,會票樓前那點空氣才更像被人一把攥緊了。
樓內中門後,樊長玉和李懷安都聽清了他那句“今日總匣開得倒早”。
語氣平平,聽不出怒。
可這比發怒更叫人心裏發寒。
李懷安把抽出來的幾頁總簿和四目總頁壓進內袋,低聲道:“他未必立刻知道少了哪幾頁,但一定知道有人先他一步碰過總匣。”
“那就別讓他在樓裡細看。”樊長玉答得極快。
兩人都明白,這一刻最不能做的便是猶豫。裴照川一旦真走到總庫前,再慢慢對簽、認封、翻頁,他們先前搶下來的工夫便會被當場磨平。
外頭裴照川還在往裏走,會票樓那兩個老票丁已把身子壓得極低,像連大氣都不敢喘。柳氏站在中門側影裡,臉色白得厲害,指尖卻仍很穩。她一手壓著那隻已合回去的副匣,一手朝樊長玉極輕地擺了擺。
後門。
她是在提醒,走樓後舊匣道。
樊長玉幾乎沒猶豫,拉著李懷安便往後退。可兩人剛退到後廊,裴照川那道聲音又慢慢傳了進來。
“柳氏,你也在。”
這一句不高,卻像一根極細的鉤,正鉤住屋裏每個人的脊背。
柳氏身形明顯一僵。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會來。
李懷安心口驟沉,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壞的可能。裴照川之所以來得這麼準,不隻是因為崔七、韓六、會票樓三處訊息回得快,更可能是他從一開始就料到,柳氏一旦脫手,遲早會被帶到總匣前。
這人不是在追他們的腳步。
他是在順著他們的腳步等。
而此時,前樓門已被推開。
裴照川慢慢走進中堂,先沒看人,反而先看那三枚落過簽的銅牌。舊河司簽、會河簽、裴親印,三層都對,門也都開過,樓裡樓外看似一切如常。
可他隻看一眼,便淡淡道:“總匣少頁了。”
他甚至不必開匣。
隻看人、看樓、看氣,就知道頁少了。
樊長玉聽得心裏都發緊,反而更佩服柳氏和李懷安方纔那一手快。若不是他們搶在裴照川進門前先抽頁,這種人一旦立在總匣前,怕是真連下手的口子都不給。
“安賬房。”裴照川終於抬眼,像隔著樓中幾重暗影也能一眼看見人,“你既來了,躲在後頭做什麼?”
李懷安腳下一頓。
這回不是像照夜、鏡平碼那樣隻隔著牆、隔著頁、隔著別人的嘴被提起。
裴照川是在正麵點他。
樊長玉幾乎同時扣緊了刀柄,李懷安卻反手按住了她。
“我出去。”他低聲道。
“不行。”
“他既點了我,便說明今日這一樓的人裡,他最想看的不是頁,是我。”李懷安看著她,聲音很穩,“你替我守後門。”
這句話剛落,他已先一步從後廊陰影裡走出。
裴照川看見他的那一刻,眼底竟真的極輕地動了一下,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一件本該回來的舊物重新落進視線。
“你比我想的回來得更快。”
“回來?”李懷安站在中堂,聲音冷得很,“我今日是來拿賬,不是來歸賬。”
裴照川聽了,竟笑了笑,那笑意依舊很薄。
“你從前若有今日這一半狠,也不至於把自己寫成那頁‘可回用’。”
這句話,果然就是衝著那頁來的。
他知道他們拿了什麼。
也知道那幾頁裡最刺李懷安的是哪一筆。
這人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武力,而是他總能在你心裏最深那一處舊傷上落字,然後還若無其事地告訴你,那字本就該寫在那裏。
李懷安眼神沉了沉,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被那點愧和舊痛先扯住。他隻是慢慢道:“你寫我的那頁,我拿走了。”
裴照川終於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拿走了又如何?冊裡有你,不是因我喜歡你,是因你本就在這條路上。”
“錯。”這回接話的卻是樊長玉。
她自後廊走出,刀還未拔,人已先站到了李懷安側後半步。
“冊裡有他,不是因為他該在這條路上,是因為你們這幫髒東西,早早就想把一個肯給活人留路的人,也拖回去給你們續命。”
這句話硬得像鐵。
裴照川望向她,眼底那點一直平靜著的東西,終於像水麵被針尖真正紮了一下。
“樊姑娘,我一直覺得你太礙事。”
“那便繼續礙著。”樊長玉冷聲回他。
這一來一往,再沒有什麼可繞。
裴照川忽然抬手,朝門外極輕地比了個手勢。
樓外立刻響起雜亂腳步聲。
韓六、票丁、舊尺手、甚至不知從哪兒又補來的幾名護簽人,全在往裏壓。裴照川不是來跟他們慢慢辯,他是認定今日既然頁已失,那便索性連人一起封在樓裡。
樊長玉看見這一幕,反而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厲害。
“懷安。”
“嗯。”
“你不是說,他最會看封,不最會看人麼?”
“是。”
“那就讓他今天先看清楚,人也能把他的封掀了。”
話音剛落,她已抬腳踹翻了中堂那隻裝簽銅案。銅案一倒,三枚落過簽的舊牌和外封殘蠟頓時滾作一團。周小滿在後門口早等著,立刻一把拉下那道舊匣簾。柳氏則抬手掀翻了副匣,把裏頭壓著的空頁全撒出去。
會票樓中堂,瞬間亂成一片。
裴照川眉心終於真正蹙了一下。
這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刀近身。
是規矩亂。
而他們要的,便就是這一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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