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棚後渡口這一口,咬得極險。
那尺手比會票樓門前時更警醒,腳剛沾岸便察覺不對,抱著印匣便往後退。可印匣再輕,也終究輕不過人心裏那點怕失手的分量。他這一退,動作先緊,周小滿反倒從側邊更快一步撲上去,先抱住了他小腿。
“還想跑!”
那尺手被他這一抱拖得一晃,手中印匣險些脫手。李懷安便趁這一瞬插進,直扣他持匣那隻手的虎口。對方悶哼一聲,仍死死不鬆。
樊長玉在旁邊看得分明,刀背一壓,先砸的不是人,是匣。
匣蓋一震,那尺手本能去護,手終於鬆出半寸。李懷安反手一挑,整隻印匣便落進了他懷裏。
可對方腰間那把驗封尺也在同時出手,竟直奔印匣外封而去。
這人寧可毀印,也不想叫匣整落他們手裏。
樊長玉眼神一冷,抬腳便把人踹翻進淺水。那驗封尺擦著匣角掠過,隻帶掉半層青布,露出裏頭一方極小的烏木印盒。
印盒上壓著一枚細銅環,環中封蠟色澤極沉,正是柳氏口中“裴親印”的外封。
“到手了!”周小滿喘著氣道。
可還沒等三人退開,水裏那名撐櫓的已抄起木櫓直撲上來,顯然也是個練家子。樊長玉回身去擋,那櫓頭卻在半途一折,竟露出內裡一截短刃。
又是陰手。
這條舊路上的人,好像人人都愛把真正的殺招藏在第二層裡。
樊長玉被這一下逼得退了半步,刀背硬磕上去,木櫓與短刃同時震出一聲悶響。李懷安則趁機把印盒往袖裏一卷,低聲道:“先走,會河簽和舊河司簽都在我們這兒,不必跟他耗。”
可那尺手落進淺水後竟還不死心,撲上來死死拽住李懷安衣角,咬牙道:“你們開不了總匣。裴先生的私印隻認真封,不認假簽!”
這話顯然不是虛張。
他是在賭柳氏就算認封,也未必認得這麼細。
柳氏不知何時也摸到了渡口後方,聞言反倒沉沉開口:“誰說我不認?”
那尺手猛地抬頭,一看見她臉色便白了。
柳氏望著那隻印盒,聲音很穩:“這外封當年還是我替他認的第二回。左角刀口深半分,右下封蠟裡摻一點灰鹽。裴照川疑崔衡會仿,所以每回都故意留一刀偏口。”
這一句一句,竟和那尺手心裏壓著的規矩絲絲對上。
他終於真慌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眼前這群人不僅搶到了印,還真有人認得怎麼開它。
樊長玉看準他這一下失神,反手便把人和那撐櫓的都撞回水裏。周小滿順手抄起斷纜,把兩人腿腳一併纏了。幾人再不戀戰,帶著印匣和驗封尺便順河灘往外退。
一直退到鷺棚外那道舊石坎後,眾人才真正停下。
李懷安把印盒放到石坎上,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柳氏深吸一口氣,伸手把外封一點點轉正。果然,左角刀口深半分,右下封蠟裡有極淡的一粒灰白鹽晶。若不是真見過、真認過的人,誰也不敢這樣一口咬定。
“開吧。”樊長玉低聲道。
柳氏搖頭:“這裏隻能看封,不能真開。裴親印一旦啟封,便再也壓不回去。若現在開,明日會河總匣那頭一眼就會露。”
也就是說,印是拿到了,可最關鍵的不是搶,是怎麼用它開總匣,還要讓對麵來不及先察覺。
李懷安把會河簽、舊河司簽和裴親印三樣一併擺開,看了很久,才道:“明日不開總匣,後頭便再無好時機。可真要開,也不能等裴照川自己來開。”
他抬頭看向樊長玉。
“我們得先進去。”
這一句話落下,下一步便已清楚了。
會河總匣,明日必須由他們先開。
可“先進去”三個字,說來容易,真正壓在心口時誰都知道分量不輕。
會河總匣不是白石棚,也不是照夜水閣。那地方一旦開錯門,裡外所有人都得先被規矩咬住。簽、印、認封,但凡有一層露出半點不像,便不是拿不到賬,而是會被當場鎖死在門裏。
李懷安看著石坎上那三樣東西,腦子裏已把會票樓外那三枚空簽牌和總庫三道門來來回回過了許多遍。搶印隻是第一步,後頭還得壓著裴照川未到、崔衡未補、韓六手裏這口氣還沒完全喘穩的時機,搶在所有人前頭把門推開。
這種局,再慢一點便會死,再快一點也會死。
所以隻能剛剛好。
柳氏顯然也清楚這一點。她看著石坎上那隻沒開封的印盒,眼底那點一直被壓著的懼意雖還在,卻已不再像先前那樣隻會往後縮。因為她知道,自己若再退一步,這群人後頭碰會河總匣時便會少一層認封;而少這一層,裴照川就還會繼續拿“柳氏認封”這件事,去壓下一家又一家本該能活著翻回來的名字。
也正因如此,她這回沒有再說“等等看”,也沒有再說“先藏一藏”。
她隻是把手穩穩放在那隻印盒旁,像終於肯和他們站在同一邊,去碰那扇從前隻敢認、不敢開的門。
這一步,對她而言其實比誰都難。
因為總匣一開,她便再沒有退回去繼續裝藥婆、裝認封人的餘地。
可她還是往前站了。
這一步,也把她和裴照川那條舊路,真正徹底斷開了。
從今往後,她再不是那條路上替人認門認封的活鎖。
她是來和他們一起開門的人。
這一回,她總算不是被押著認封,而是自己認、自己站、自己往前走。
光這一點,就夠她把許多年嚥下去的氣先吐出來半口。
已經很值。
足夠了。
沒人會忘。
這就夠了。
先夠了。
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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