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手船工是在會河下遊一處舊鷺棚裡找到的。
那地方原是曬魚鷺停棲的荒棚,後來河會修堤,水脈一改,棚子便荒了。外頭看著隻剩一排歪竹架,裏頭卻被人臨時隔出兩層,拿來藏活口再順水轉簽。
錢淮認得這路,一看便縮了縮脖子:“這就是鷺平碼前口。”
原來崔七口中的鷺平碼,並不隻是終點。
它前頭還有這樣一層接活口、壓人頭、等印轉的鷺棚。
樊長玉一聽便明白了:“先救人,再摸印。”
斷手船工被關在最裏頭一間濕棚裡,手上那截斷口早結了舊痂,整個人卻還硬撐著沒垮。看見柳氏和孟回時,他第一反應不是求救,而是先抬頭往外看,像怕自己一開口就把更後頭的人賣了。
直到李懷安把舊河司那頁“疤嫂殼轉外河”和一頁梁匠殘帖放到他眼前,他眼神才真晃了一下。
“你認得梁匠?”李懷安問。
斷手船工沉默片刻,啞聲道:“認得。我姓顧,跑過舊河司外票。梁匠當年和我同船補簽,後來他那頁被抽去鷺平碼做死殼,我的手也是那時斷的。”
這一下,又是一條舊船賬上的活線接上了。
顧姓船工不隻認梁匠,還認鷺平碼。
“裴親印在哪兒走?”樊長玉直接問。
顧船工抬頭看她,顯然也明白他們追到這一步,不可能隻為救自己一個。半晌,他低聲道:“印不在裴照川身上走,在他那名舊尺手身上。那人每回替裴驗頁後,都會把私印和外印分開。私印回鷺平碼,外印進會河總匣。”
這便解釋通了。
為什麼會河總匣明明隻差最後一層“裴親印”,他們卻遲遲摸不著實物。
因為那印從來不跟人一起走。
它走的是另一條水路。
“怎麼拿?”周小滿問。
顧船工咬了咬牙:“今夜子時後,尺手會從鷺棚後的小渡口過一次換印船。那船不大,隻載印匣和兩個人,一個掌櫓,一個抱匣。若錯過今夜,再往後印就壓進鷺平碼內庫,你們更不好摸。”
又是一個被釘死的時辰。
樊長玉聽完,沒再猶豫:“掌櫃和疤嫂帶顧大哥先退。懷安、周小滿跟我去後渡口。”
柳氏卻在這時低聲補了一句:“若真拿到裴親印,總匣門便能開。可開總匣前,最好先把會河簽和舊河司簽各做一份假封。裴照川最會看的是封,不是門。”
這婦人到如今,已不隻是認封的活口。
她是在替他們補真正能開門的最後一步。
李懷安點頭,把這句牢牢記下。
鷺棚後渡口比白石棚更靜。
靜得連水聲都像壓著。子時將近時,果然有隻細長小船順黑水滑來,船上前後各一人,前頭撐櫓,後頭抱匣,匣上還蓋著一層舊青布。
李懷安隻看一眼便認出,後頭抱匣的正是會票樓門外那箇舊尺手。
這便對了。
裴親印果然在他手裏。
他剛想動,樊長玉已先按住他手腕,示意再等半息。那尺手下船時,果然先四下看了一圈,又抬手摸了摸腰間。那裏鼓出一線極薄的輪廓,像是貼身還別著另一件小物。
不止一隻印匣。
他身上還帶著驗封尺。
樊長玉這才低聲道:“一齊拿。”
下一刻,三人同時動了。
而他們之所以等這半息,不隻是為了看那尺手身上還藏了什麼。
更是為了確認,鷺棚前口這條小渡線到底是不是裴照川如今最信的一條印路。若隻是韓六或崔衡私下補的門,尺手下船時絕不會先摸腰、後摸匣,再回頭看一眼水道。那一眼不是看追兵,是看有沒有人已經先踩了這條門的規矩。
規矩一旦被踩臟,裴親印便不能入總匣。
也正因如此,他們今夜這一下,值的便不隻是一方印。
而是值整條會河門。
顧船工伏在鷺棚後那截爛竹架下,看著這隻小渡船慢慢靠近,眼神也比先前更沉了些。他自己曾在這條路上被斷過手,比誰都清楚,越是這種看著不起眼的細門道,越咬人。大簽船、白石棚、照夜水閣這些地方好歹還能見著刀和人;可鷺棚前口這種地方,外頭一片死水靜草,真正壓著命的卻隻是一個印匣、一把驗尺和幾句不能寫在外頭的規矩。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樊長玉他們這幾個人,到今天追到這裏,到底有多不容易。
不是因為運氣。
而是因為他們真肯把每一層門都認清,再硬生生往下掰。
顧船工想到自己那隻斷手,想到梁匠那頁殘帖,想到這些年被拆成空號和補殼的人,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灰也慢慢沉了下去。若今夜這一方印真能落到他們手裏,那便不隻是給會河總匣湊一把鑰匙。
還是替這些被一路拆散的人,先把最深那扇門往外推了一寸。
而這一寸,對旁人或許不算什麼。
對他們這些曾在這條路上被拆過、被壓過、被改過名的人來說,卻已經足夠讓人重新相信,門並不是永遠都隻朝裡鎖著。
顧船工想到這裏,原本一直壓在胸口那點又冷又悶的東西,竟也慢慢鬆開了一線。那一線不大,卻足夠讓他重新把背挺直一點。
因為這條路越深,越容易叫人忘了自己原本也是個活人。
而今夜這一方印若真能搶下去,便是在最深的門前替他們把“人”這口氣先搶回來一點。
這一點,已經很重。
足夠叫一個被斷過手、被當過空號的人,再把腰重新挺直一點。
這對顧船工這樣的人來說,已經不是小事。
真不是。
誰都知道。
心裏都懂。
一點不假。
真的。
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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