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手最終還是沒能進門。
他腳剛踏上會票樓門檻,樊長玉便已追到,抬手一把拽住他後領,整個人反摜回磚廊石地上。那人手裏那根細木尺當即脫手,滾出老遠,露出內裡一截極薄的銅片。
不是量尺。
是驗頁尺。
李懷安一眼便認出來,臉色頓時一沉。裴照川果然謹慎到這種地步,連押在會票樓門外的都不是尋常跑腿,而是專門驗頁厚、驗刀口的舊尺手。
也正因為如此,韓六的那枚會河簽一失,裏頭的人很可能立刻就會改路。
“退。”他低聲道,“不能在樓前耗。”
這一回,樊長玉也沒硬頂。會河簽已到手,再纏下去隻會把整座會票樓都驚活。她一腳把那尺手踹暈,轉身便退。周小滿抱著那枚會簽跑得比誰都快,孟回則扶著剛才撲韓六時撞狠了的肩,硬是一聲沒吭。
等一行人退到外河道那片廢船埠時,疤嫂和來順掌櫃已把小船頂到岸邊。眾人剛一上船,北石彎方向卻忽然追來一隻更快的尖頭小艇,艇上隻站一人,白髮半散,正是柳氏。
“我來晚了。”她喘得厲害,眼裏卻急得發紅,“白石棚那邊出了變故。你們一走,棚裡剩下的人就全被分車了。若不是掌櫃回去接我,我也出不來。”
樊長玉心口一沉:“那三個活口呢?”
“我先藏走了兩個。”柳氏抹了把臉,“可還有一個斷手船工,半路被另一輛車截去了會河下遊。”
又丟了一個。
這一下,連周小滿臉上的喜色都壓下去了。
他們今晚雖從韓六手裏摳下會河簽,可對麵顯然也在動。白石棚、會票樓、下遊車路三頭一起起風,說明裴照川那邊很可能已經開始整線換門。
柳氏卻沒先說車,隻先把一張折得極緊的舊紙塞給李懷安。
“這是我從白石棚葯爐底下摳出來的。”
李懷安展開一看,竟是一張極舊的河票殘角。和孟家正帖殘角不同,這張票角上不寫人名,隻寫“會河總匣三開一封”。後頭還跟著兩道小批,一道是“裴親印”,另一道卻寫著“柳氏認封”。
眾人都怔了怔。
李懷安最先反應過來:“你認過會河總匣的封?”
柳氏點頭,臉色白得厲害:“當年裴照川拿孟家正帖比給我看時,不隻讓我認了總簿封縫,還逼我認過會河總匣外封。他怕崔衡那種人做模太熟,後頭連總匣都敢動,所以總得留一個見過真封的人。”
這便是柳氏真正最重的一處用處。
她不是單純見過總簿。
她是見過會河總匣真封的人。
周小滿先倒抽了口涼氣:“那你豈不是……”
“是。”柳氏苦笑了一下,“我若落回裴照川手裏,他寧肯先剜了我眼,也不會再讓我往外走一步。”
這話一出,誰都不敢再把她隻當個普通苦主。
她現在手裏壓著的,已經不隻是孟家一家的舊證,而是會河總匣最外那層封。
樊長玉看著她,沉聲道:“那你這回不能再隻做遞門的人了。”
柳氏抬頭。
樊長玉把周小滿手裏的會河簽拿過來,又把那張“會河總匣三開一封”的殘角一併放到她手邊:“你跟我們去。”
這一句話,不隻是帶她一起。
還是把她真正放到了能開門的位置上。
柳氏盯著那兩樣東西,手都在微微發抖。過了很久,她才啞聲道:“好。”
孟回坐在她旁邊,一直沒說話。直到這一刻,才終於低低叫了一聲:“娘。”
柳氏身形一顫,眼淚到底沒忍住掉下來。可她一邊落淚,一邊還是先把兒子肩上的衣領理正,像這些年所有沒來得及做的動作,都在這一刻一起補了回來。
“別急著哭。”她低聲說,“等總匣真開了,再替你爹孃哭。”
這話又狠又穩。
孟回眼圈更紅,卻也真的把那口氣先嚥了回去。
李懷安在旁邊看著,心裏那點翻湧許久的舊沉忽然靜了一層。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為什麼樊長玉總能在最要命的時候把局壓住。
因為她從來不隻是自己往前沖。
她是能把這些本來被拆散、被抹掉、被壓著不敢抬頭的人,一個個重新拉回自己該站的位置上。
而這,也正是裴照川那條舊路最怕的東西。
夜色下的小船仍順河會外道往下滑。
眾人手裏已有舊河司會簽、會河簽和柳氏認封殘角,三層門裏,已開了兩把半。
剩下那半把,便隻看裴照川什麼時候親自露手。
這一夜的小船順河會外道往下滑時,沒有一個人真覺得輕。
會河簽拿到了,柳氏認封也坐實了,按理說他們離總匣隻差半步。可也正是因為差這半步,所有人才更清楚,後頭那一門絕不會像白石棚、照夜水閣那樣給他們亂中偷一步的機會。
柳氏這些年之所以被留到如今,分量正在這裏。
她不是隻見過總簿。
她是見過會河總匣真封、還能把那道偏口與灰鹽講得分毫不差的人。也就是說,裴照川把她留下,本就是為了在最深的那扇門前,再多加一道活鎖。
孟回想到這裏,才真正明白自己娘這些年活著受的苦,並不隻是被困、被壓、被做成藥婆子那麼簡單。
她是在替那扇最深的門活著。
這一念想明白後,他胸口那點一直被舊賬壓著的悶氣,反倒頭一次不再隻是疼,而是慢慢擰成了一股想往前去的勁。他低頭看著柳氏手裏的認封殘角,像終於知道,自己這些年一路被追、一路被補、一路成了“子失”的那筆賬,為什麼到今天還沒有真斷。
因為他娘也一直在等。
等一個能真正把總匣門推開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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