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會六碼頭比北渡正口更大,也更滑。
那裏不走零散平碼,走的是整河會的重票和舊匣。外頭碼的是大木箱,裏頭轉的卻是最不能見光的河票總簽。若說北渡正口是熱鬧裡藏臟,河會六碼頭便是規矩裡藏臟。守在那兒的人不多,規矩卻比哪兒都硬。
樊長玉一行摸到六碼頭外時,天色剛壓到黃昏。
會票樓立在六碼頭後頭,一前一後兩重院,中間隔著一條專抬舊匣的磚廊。樓門不高,卻厚,門側掛著三枚空簽牌,顯然正是給“會河、舊河司、裴親印”三把鑰匙留的位。
李懷安隻看一眼便低聲道:“崔七沒撒謊。”
“那韓六呢?”周小滿張望了一圈,“這狗東西會親來?”
“會。”崔七在後頭冷冷插了一句,“會票樓這種地方,他若不把簽親捏著,夜裏連覺都睡不穩。”
樊長玉沒理他,隻讓疤嫂和掌櫃帶著陸停舟、柳氏等人先守外河道,自己則帶李懷安、周小滿和孟回先摸六碼頭正麵。她知道,韓六既會來,就不會走太早。他這種人最喜歡把簽捏在最後半刻,等所有人都等急了,才慢悠悠露麵。
果然,天擦黑後,一隻灰篷小船才從上遊滑下來。
船上沒點大燈,隻在船尾吊著一盞壓風小燈。韓六坐在中艙,外頭披的還是那件看著不打眼的舊褂,手邊卻壓著一隻黑木匣。跟在船後的還有兩名緊身短打,腳下都踩得極穩,一看便是專護簽的。
“匣裡就是會河簽?”周小滿問。
“多半。”李懷安盯著那隻匣,“他這次怕的不是人劫,是簽丟。簽一丟,裴照川頭一個翻臉。”
這便也是他們能咬韓六的地方。
他太怕丟臉。
越怕,動作越會自己露出縫。
韓六的船一靠岸,果然先沒下人,而是讓手下把六碼頭周邊巡了一圈,確認無異,才親自抱匣下船。樊長玉伏在棧架陰影裡,幾乎能看清他手背上那層因為用力壓匣而綳起的筋。
“他今夜是真親自送。”她低聲道。
李懷安點頭,卻沒急著動,反而順著磚廊那邊看去。
會票樓前門外還停著一駕不起眼的舊青布車,車邊站著個半低頭的瘦高男人。那人沒佩刀,也沒看守相,手裏隻拿著一根細長木尺,像個管庫的老賬手。
可李懷安隻看了一眼,便認出他不是管庫。
是裴照川手底下替總簿量頁厚、驗封口的舊尺手。
這便說明,裴照川雖還未親到,人已先壓了層手下來。
“不能等簽進樓。”李懷安聲音很低,“一進會票樓,再想搶就得硬開門。”
樊長玉也明白。韓六從船到樓這一段短路,反倒是今夜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可要下手,還得先把六碼頭外這一圈規矩攪亂。
片刻後,河道外側忽然傳來一陣很大的櫓拍水聲。像是有隻夜貨船轉彎失了手,正好撞上六碼頭邊那排係箱木樁。碼頭守著的幾個票丁頓時一驚,齊齊往外頭看去。
那當然不是真失手。
是疤嫂帶著掌櫃和那兩個苦力在外河道故意撞樁。
就這一眼的空當,樊長玉已從棧架下掠出,直撲韓六。她起手不沖人,先沖匣。韓六被她這一下撲得倒退半步,卻死死沒鬆手,反而抬肘就往她肩側撞,顯然早防著有人搶簽。
“又是你。”他咬著牙。
“還是我。”樊長玉刀背一翻,正磕在那隻匣蓋上。
匣子沒開,韓六手腕卻被震得一麻。李懷安便在這時自另一側插進,直去扣他袖口內層。韓六本能回護,反倒把另一隻一直壓著的手先露了出來。
那隻手裏,果然捏著一枚薄會簽。
孟回和周小滿幾乎同時撲上。韓六一見不對,竟想把那簽先往嘴裏咬,像寧可折了,也不願讓人整把拿走。可孟回這一撲是帶著舊恨的,整個人像一頭被逼急的小獸,直接撞上他胸口,撞得他一口氣都斷了半息。
就這半息,周小滿一把將那枚會簽摳了下來。
“拿到了!”
這一聲一出,韓六眼都紅了,反手便去抓週小滿。樊長玉見狀,刀背直砸他肩窩,把人狠狠乾開。可六碼頭票丁和護簽人也已全反應過來,磚廊前瞬間亂成一片。
更糟的是,那站在青布車邊的尺手並沒上前幫忙,而是已快步往會票樓門裏退。
他是在報信。
“不能讓他進門!”李懷安低喝。
樊長玉幾乎同時轉身,直衝那尺手而去。
今夜這一把會河簽既已到手,便絕不能讓樓裡的人先知道。
而這一撲,也正把會票樓前最要緊的一層險徹底撕開了。
因為那尺手不是普通跑腿,是專門替裴照川驗頁厚、認封口的人。會票樓若隻少一把會河簽,裏頭的人未必立刻慌;可若連他都沒能及時進門報信,便說明這一刀不是落在樓外的熱鬧上,而是已直直咬到了門規上。
韓六在這種時候最怕的,偏偏就是“門規”亂。
他靠地麵凶、靠推人頂命活到如今,可一到會票樓這種地方,能保他的便不再是凶,而是規矩還肯不肯認他。會河簽若在他手裏丟了、又叫尺手沒來得及先把門裏人喚醒,裴照川頭一個懷疑的不會是外頭的人腿多快,而是他這隻地麵手是不是已不夠穩。
正因為如此,他們這一撲搶下來的,不隻是一枚會河簽。
還是韓六那口最不敢鬆的命。
而命一旦被人從手裏硬生生摳掉半寸,後頭再想裝穩,便怎麼都穩不回去了。韓六今夜若還想在會票樓前把事情壓成一場尋常鬧騰,已絕不可能。
這正是他們要的那道縫。
誰也不會放過。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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