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七被帶回北石彎後，一開始什麼都不肯說。
這人和錢淮不一樣。錢淮怕死，所以一嚇便吐；崔七卻更像崔衡手裏磨出來的一把細刀，刀口薄，心也薄，明知落到他們手裏不會好過，反倒先把嘴閉死。
樊長玉試過一次，沒白費力氣，隻把人反手捆在舊船骨上，晾了他半夜潮風。等天亮再看，這人臉都發青了，眼神卻還是陰沉沉的，像在等他們先耗不住。
最後還是柳氏開了口。
她提著一壺滾熱的葯湯走到崔七跟前，把那壺葯往他腳邊一擱，葯汽立時往上沖。崔七原本沒抬頭，可聞見那股味道，神色竟微微一變。
柳氏聲音很平：“還認得這藥味麼？”
崔七抿著唇，不答。
“你小時候肺虛，崔衡拿你試蠟煙，咳得快斷氣，是我替你熬過兩回平肺湯。”柳氏看著他，“你記不得人，記得葯總該記得。”
這一下，連樊長玉都微微頓了頓。
誰也沒想到，柳氏和崔七之間竟還隔著這樣一層舊事。
崔七喉頭一滾，神色終於裂了一線：“那又如何？”
“不如何。”柳氏低聲道，“我隻是想告訴你，你師父和裴照川拿人當殼、拿你當刀，用得順手時是好手，鈍了也是一層廢鐵。你若還想替他們閉嘴，就閉到底；可你心裏比誰都清楚，照夜失匣、舊河司失頁，這回先被推出去頂命的，不會是崔衡，隻會是你。”
這話不重，卻像一根細針，正紮在崔七最怕的那一處。
他臉色明顯又白了些。
李懷安在旁邊看著，這才慢慢把那本河票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問：“會河總匣，在哪兒？”
崔七原本還想硬，可目光落到那句“正本不入書庫，轉會河總匣”時，終於還是綳不住，啞聲擠出一句：“河會六碼頭後，舊會票樓。”
“守得呢？”
“比舊河司還緊。”崔七眼神發沉，“那地方不走平碼，不走白契，隻認會簽。裴照川若真要親驗總簿，必先在會票樓開總匣，再把要用的頁轉去鷺平碼。”
鷺平碼。
這又是一處新地名。
周小滿一聽便皺眉：“怎麼還有個鷺平碼？”
崔七閉了閉眼，像是終於徹底認了輸：“會河總匣隻開總本，不見外人。鷺平碼纔是裴照川拿總頁驗人、驗殼、驗尾證的地方。你們一直追的，不過是前頭幾層門。”
這話雖難聽，卻是實話。
他們到如今已掀了副號、斷尾、照夜、舊河司幾層，可真正那本總簿正本，還在更深處。
樊長玉聽完，反倒更定：“那就先去會票樓。”
“沒那麼簡單。”陸停舟在旁邊低聲道，“會票樓認會簽，不認外票。裴照川每回開總匣，最少要三把簽，一把會河，一把舊河司，一把裴親印。少一把，門都開不了。”
眾人一時都沉了。
總匣就在前頭，可門是三層鎖。
柳氏卻忽然抬頭：“舊河司那把，會不會還在崔七身上？”
所有目光立刻落到崔七腰間。
這人臉色一變，想縮已來不及。周小滿撲上去一摸，果然從他貼身裏層摸出一枚極薄的舊銅簽。那簽子上頭刻著一個極小的“河”字，背麵則壓著一道舊封口。
陸停舟一看便點頭：“這是舊河司會簽。”
舊河司這一把，有了。
“那會河那把呢？”樊長玉問。
崔七咬著牙，半晌才道：“在韓六手裏。”
這一下，線又擰回了韓六。
原來這人近來一直不露大麵，不隻是因為正口、烏沙口連著失手，更因為他手裏還攥著開會河總匣的一把簽。難怪裴照川再怎麼嫌他地麵臟，也沒立刻把他推出去頂死。
樊長玉把那枚舊河司會簽一收，眼底那點冷火重新穩下來。
“那便先找韓六。”
這一回，他們不隻是追人、追頁、追殼。
而是終於追到了那扇真正總匣門前，要開始湊鑰匙了。
可這“湊鑰匙”三個字，落在每個人心裏都並不輕。
因為到這一步，已不再是膽子更大、腿腳更快便能解決的事。會河總匣那種門，認的是最老的規矩。簽要對，封要對，人也要對。少一層，便不是打不開，而是開了也會在下一刻立刻露餡。
李懷安低頭摩挲那枚舊河司會簽時，心裏已把鏡平碼、照夜、舊河司和鷺平碼前口四層門道一併過了一遍。他從前在青鶴行賬房裏學的那些分層暗記、補頁門道，如今再一一對上來，才愈發看清裴照川這些年不是在臨時補漏。
他是在走一條早就備好的老路。
而這條路最狠的地方，也不是把人賣出去，而是把每一個人都先拆成號、頁、殼和證，再分開往不同的門裏塞。這樣一來，哪怕某一層被人撬開，後頭那一層也還能咬著不鬆。
周小滿雖然聽不懂這麼多頁、封、簽的細門道，卻也從眾人的臉色裡看出分量不輕。他蹲在船骨旁，抓著那枚會簽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道：“以前我總覺得你們追的是一本賬。現在瞧著，倒像是在追一整座用人命搭起來的舊庫。”
這句說得很糙，卻一下把所有人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沉都點透了。
是。
他們追的，早已不是某一頁、某一本、某一條線。
而是一整套把活人變成舊物、再把舊物變成規矩的老庫。
也正因為如此，樊長玉才更不肯退。她看著會河簽、舊河司簽和柳氏那張認封殘角，眼底那點火反倒越壓越穩。裴照川能把一條老路走成死規矩，她就偏要帶著這些本來被寫成頁、寫成殼的人，一步步把這規矩掀出裂縫來。
這一步，她已經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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