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河司外票庫退出來時,外頭天已經徹底亮了。
可他們不敢往開闊處走,隻能沿著塌牆後那條臭水渠一路往下,直到拐進先前孟回說過的舊船工棚,纔敢停下喘口氣。
崔七被反捆著手丟在牆邊,人雖醒了,額角卻還腫著。錢淮一看見他,嚇得連眼都不敢抬,整個人恨不得縮排牆縫裏。
樊長玉沒先管崔七,反而先去看李懷安的手。
那道刀口不深,卻長,血已經把半隻袖口都洇透了。她臉色一下沉下來,扯過舊布就往上纏,動作重得很。
李懷安看她這樣,反倒先輕聲道:“不礙事。”
“你每回都說不礙事。”樊長玉手上更重了點,“等真礙事那天,你是不是還得先挑個好日子?”
這話裏帶著火,也帶著別的什麼。
周小滿和孟回都識趣地把頭轉開,陸停舟卻像看慣了這樣帶火的護短,靠在木柱上低低咳了一聲,沒插話。
李懷安被她勒得手背都微微發麻,卻還是由著她纏完,才把從舊河司拿出來的窄匣和尾簽冊一一攤開。
窄匣一開,裏頭果然不是整冊總簿。
隻有被單獨抽出的五頁。
第一張是孟正一原帖整頁。
第二張是柳氏乙路緩送頁。
第三張寫著“疤嫂殼轉外河”。
第四張則竟是當年夜船二十七人裡另一人的正帖殘頁,上頭隻剩個“梁”字頭。
而第五張,纔是最讓眾人都靜住的。
那一頁最上頭清清楚楚寫著:
“安賬房,可回用。”
字跡不是李懷安的,也不是崔衡那種刀口細勁的字。
是裴照川。
屋裏一時靜得隻聽見風從破窗吹進來的聲音。
連崔七都抬起了頭。
李懷安盯著那一行字,神色一點點沉下去。原來這些年裴照川不是單純在找一個舊賬房,不是覺得他“可惜”,而是早在那條夜船之後,便把他也單獨記進了總簿頁裡。
他在這條路上,曾經也差一點被寫成一件可回收再用的舊物。
樊長玉看見這行字,眼神都冷了下來。
她前頭一直知道裴照川想把李懷安拽回舊路,卻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人看李懷安,從一開始就不是看一個活人,而是在看一隻遲早能再收回手裏的舊筆。
李懷安沉默很久,才把那頁輕輕翻過去。
頁背後還有一行更小的批註。
“若不回用,可斷其證。”
證。
不是命,不是身,是證。
也就是說,裴照川之所以這些年沒有立刻下死手,並不是心軟,而是一直在權衡,李懷安是該收回來做筆,還是該滅掉做斷證。
崔七在牆邊看著,終於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卻很疲。
“現在懂了?”他說,“你從來都不是外頭那個人。你一直都在冊上。”
樊長玉轉頭便給了他一腳,踹得他悶哼一聲,笑意全斷。
“少放屁。”她冷聲道,“冊上有他,不是因為他該待在你們那條爛路上。是因為你們這幫髒東西,早就惦記著拿他補你們後頭那點破漏。”
這話比刀還直。
崔七抬頭看她,第一次沒立刻回刺,隻是沉著臉閉了嘴。
因為他也清楚,這句雖罵得狠,卻沒罵錯。
陸停舟則在這時翻開那本河票尾簽冊,指著其中一頁道:“舊河司這裏壓的仍隻是抽頁。你們看,尾簽最後一筆寫的是‘正本不入書庫,轉會河總匣’。”
“會河?”周小滿立刻接道,“是不是就是河道總會那邊?”
“多半。”李懷安終於抬起眼,神色已重新壓穩,“舊河司書庫鎖的是抽頁與分封,總簿正本卻不在這兒。它還要往更上頭的會河總匣走。”
這便又是一層。
他們如今手裏已有副號簿、斷尾冊、孟家正帖殘角、照夜外匣頁、舊河司抽頁,甚至還活捉了崔七。
可真正那本能把一切殼、頁、號、證全合在一起的正本總簿,仍在更後頭。
樊長玉聽到這裏,反倒更定了。
“那就繼續追。”
她說完,低頭把李懷安傷手上最後一截布緊緊繫好,語氣硬得很:“追歸追,你後頭再敢拿手去壓刀,我先把你按住。”
李懷安看著她,眼底那點先前被“安賬房,可回用”刺出來的冷色,終於慢慢散開了一點。
“好。”他低聲應。
可屋裏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場賬已不隻是孟家的賬、夜船的賬、舊河票的賬。
還成了李懷安自己被寫進冊上的那一筆賬。
而這筆賬一旦翻到明麵上,後頭的會河總匣,便遲早得被他們繼續撬開。
柳氏坐在角落,始終沒出聲,直到這時才慢慢開口:“我那年見裴照川翻總簿時,他也單獨抽出過一頁,不是孟家,也不是我的。”
眾人都看向她。
“那頁上隻有一個小字頭和一句批。”柳氏閉了閉眼,像在硬從多年前的驚懼裡把畫麵一點點撈出來,“批的是‘不回用,則滅證並尾’。”
這和眼前這一頁“安賬房,可回用”“若不回用,可斷其證”竟是一脈相承。
也就是說,裴照川不是這兩年才開始惦記李懷安。
而是早在夜船之後,他就已經給李懷安準備過兩條路:要麼收回去繼續用,要麼抹乾凈,免得日後成尾證。
樊長玉聽到這裏,眼底那點火反倒更穩了。
她不是第一回知道裴照川狠,卻是第一回如此清楚地看見,他連李懷安這樣一個活人,都能早早寫成一筆可收可滅的舊賬。
她伸手把那頁“安賬房,可回用”重新壓平,聲音很低,卻很定。
“那就讓他看看,寫進冊裡的人,也能自己把冊掀了。”
這句話一落,連孟回都抬起頭來。
屋裏原本壓著的那層沉氣,竟被她這句硬生生頂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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