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這日,天倒難得放了晴。
一大早,巷子裏便比過年還熱鬧。趙大娘帶著裁縫娘子和幾個手腳利落的婦人擠進樊家,硬是把平日裏空蕩蕩的小院折騰出幾分喜氣。門上貼了紅紙,窗下點了紅燭,連院角那口舊水缸上都被長寧繫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紅繩。
樊長玉被按在屋裏上妝,渾身都不自在。
她平生最煩這些精細活,偏偏今日幾個婦人圍著她又梳頭又描眉,弄得她手腳都不知往哪放。裁縫娘子一邊替她整理衣襟,一邊笑:“新娘子哪有你這麼僵的?鬆快些,不知道的還當你要去打架。”
屋裏笑成一片,樊長玉耳根燒得厲害,索性閉嘴不答。
等妝麵收拾妥當,趙大娘把銅鏡往她麵前一舉,連她自己都愣了愣。
鏡裡的女子紅衣映雪,眉目清亮,平日裏那點被油煙和風霜壓住的艷色一下全透了出來。她從前覺得自己生得如何並不打緊,能吃飽穿暖纔是正事,可此刻被眾人圍著誇,心裏竟也生出幾分陌生的恍惚。
“好看。”長寧站在門邊,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子,“阿姐今天最好看。”
樊長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捏捏她臉:“少哄我。”
“沒哄。”長寧一本正經地說,“姐夫看見一定也會這麼說。”
這一句把滿屋子婦人又逗笑了。
與此同時,外頭的李懷安也被趙大叔逼著換上了新袍。那身紅褐圓領袍一上身,他原本帶著病色的清瘦便被壓下去幾分,反倒襯得整個人越發清俊。趙大叔瞧著他,連連點頭:“像樣,真像樣。”
李懷安低頭理了理袖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往裏屋那邊望去。
他從前見過無數高門嫁娶,排場更大的也不是沒有,可那些都與他無關。今日這小院裏桌椅借來的,紅燭買的是最便宜的,喜服也談不上多貴重,偏偏叫他心裏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像這門一跨過去,有什麼東西便再退不回去了。
吉時將近,鄰裡陸續上門。請來的都是這條巷子裏平日裏常走動的幾戶人家,席麵也隻擺了兩桌,可人一多,院裏便立刻熱騰騰的。就連前些天還等著看笑話的人,今日也都笑著拱手來道一句“恭喜”。
樊大也來了。
他帶著兩個兒子站在院門口,臉上笑不像笑,瞧著比來砸場子的還嚇人。趙大娘一看就皺了眉,正要上前擋人,卻見李懷安先一步迎了上去。
“大伯能來,是我與長玉的麵子。”他聲音溫和,禮數周到,像真把自己當成了樊家新婿,“請上座。”
樊大本是存心來挑事的,誰料被這一句“大伯”叫得沒了先機,滿肚子的陰陽怪氣一時都堵在了嗓子眼。他狐疑打量李懷安片刻,冷哼道:“你倒會做人。”
“都是應該的。”李懷安側身讓路,“往後還望大伯多照應。”
這話軟中帶著一層無形的規矩,竟叫樊大再不好當眾發作。院裏這麼多人看著,他若還鬧,反倒落了下乘,隻得陰著臉入席。
趙大娘在旁看得直咋舌,悄悄對樊長玉道:“你這夫婿,軟刀子使得比誰都順手。”
樊長玉抬眼望過去,正好瞧見李懷安回頭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安安穩穩的,像在告訴她:別怕。
她心頭微微一動,忽然覺得這場本該隻是拿來擋災的婚事,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真替她擋下了第一陣風。
拜天地時,院裏擠滿了人。
樊家沒有正經高堂,趙大叔趙大娘便坐在上首代受一拜。樊長玉原本以為自己會渾身彆扭,真低頭拜下去時,卻意外地平靜。她隻聽見周圍人聲喧鬧,紅燭劈啪作響,還有身前那人極穩的呼吸。
彷彿隻要他站在對麵,這一拜便也不那麼荒唐了。
“夫妻對拜——”
司儀一唱,樊長玉剛要俯身,頭上的紅帕卻被風吹得歪了一角。她視線一晃,恰好看見李懷安抬起手,極輕地替她按住了喜帕。
他的指尖微涼,落下來時卻很穩。
那一下短得不過一瞬,樊長玉心口卻沒來由地一跳,連帶著拜下去的動作都慢了半分。
禮成之後,院裏便徹底熱鬧開了。
酒是最便宜的黃酒,菜卻實在,滷肉、燉白菜、炒雞蛋,擺得滿滿當當。巷子裏的老少爺們喝上兩碗酒,氣氛便全起來了,鬧著要灌新郎。樊長玉本還擔心李懷安傷沒好撐不住,誰料這人一杯接一杯,喝得雖不算快,臉上卻始終帶著淡淡笑意,竟沒露怯。
趁著眾人喧鬧,長寧偷偷溜到樊長玉身邊,塞給她一塊糖:“阿姐,甜的。”
樊長玉含進嘴裏,甜意才剛在舌尖化開,忽聽院門外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那聲音不大,卻和鄉裡牛車、驢車截然不同。
她臉色一變,下意識朝李懷安望去。後者也已放下酒盞,眸色沉了幾分。下一刻,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男人從門外探進頭來,笑得客氣:“請問這裏可是樊家?”
院裏人都靜了一瞬。
趙大叔先站起來:“是,你找誰?”
那人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到了李懷安臉上,隨即笑意更深了些:“在下尋一位故人,遠遠瞧著,竟有幾分像。”
這話一出,樊長玉心裏便是一沉。
她雖不知李懷安究竟什麼來頭,卻知道這人絕不是普通過路客。偏偏今日人多眼雜,若露出半點破綻,這場喜宴便要生變。
就在這時,李懷安緩緩站起身來,麵色如常:“這位兄台認錯人了。今日是我與內子的喜日,若是來吃杯薄酒,李某歡迎,若是認親尋故,怕是找錯了門。”
他說得平穩,連半分驚意都沒有。樊長玉立刻反應過來,順手端起桌上酒壺,走到他身邊,像極了一個護著自家夫婿的新婦:“我夫君這幾日傷還沒好,認錯人的事,改日再說。若你今日是來添堵的,便請回吧。”
她說話時,一隻手極自然地扶上了李懷安手臂。
那姿態太順,順得連她自己都愣了愣。
灰衣男人盯著兩人看了片刻,像在辨真假。院裏眾人也都覺出味兒來了,幾個平日裏同樊長玉交好的漢子已不動聲色圍到門邊,明顯是要給她撐腰。
僵持片刻,那男人終於笑了笑,抱拳道:“是小人失禮了,既是大喜之日,便不叨擾了。”
說完竟真轉身走了。
可他走得太乾脆,反倒叫人更不安。
直到門外馬蹄聲遠去,樊長玉才慢慢鬆開扶在李懷安臂上的手。她抬頭看他,低聲問:“認識?”
李懷安眸色深了深,隻道:“大概是從前見過我的人。”
樊長玉沒有追問。
她知道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院裏席麵還沒散,鄰裡都看著,今日這場婚,必須平平穩穩地過完。
喜宴直到暮色四合纔算散場。趙大娘她們收拾桌椅,長寧困得在椅子上直點頭,最後被抱去裏屋先睡了。院子安靜下來時,樊長玉才覺得自己一整天緊繃的骨頭都酸了。
而更要命的是,接下來還得進洞房。
她站在新房門口,平生頭一回生出點想臨陣脫逃的念頭。
李懷安顯然也不比她自在多少,立在門邊,嗓音都比白日低了些:“長玉。”
“嗯?”
“今日……多謝你。”
樊長玉推門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隻低聲道:“謝什麼,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她說完這句,便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紅燭高照,床榻上新換的被褥鮮亮得很,倒真像那麼回事。樊長玉站了片刻,忽然轉身看向他:“白天那個灰衣人,若真是沖你來的,往後隻怕還會回來。”
李懷安點頭:“我知道。”
“那你最好早些把能告訴我的都告訴我。”她望著他,眼神很直,“我既然已經把你認進門,就不想稀裡糊塗替人擋刀。”
屋內一下靜了。
紅燭輕輕跳動,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近忽遠。
過了很久,李懷安才緩緩抬眼看她,低聲道:“好。明日我便從頭講給你聽。”
這一回,他沒再躲。
而樊長玉望著他,也隱隱意識到,今日這杯喜酒一喝,她招來的恐怕不隻是一個名義上的贅婿。
還是一道真正會攪亂她往後人生的風浪。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