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七既在後庫，便說明兩件事。
一是照夜失匣後，他果然第一時間撲向了更深那層舊庫；二是那頁孟正一，對裴照川而言比麵子還要緊，緊到崔七必須親自守著補。
樊長玉朝李懷安使了個眼色。
不用多說，先拿人。
後庫門沒關嚴，隻壓著一條半落的門縫。李懷安透縫往裏看，隻見庫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正攤著那頁被撕破的孟正一，旁邊壓著幾把封頁刀、半盞河票油燈和一摞待補的舊簽。崔七站在案前，袖口高挽，露出一截細瘦卻有力的腕骨，顯然正自己動手補頁。
他身邊隻留了一個幫手。
可那幫手不看門，不看刀，卻一直守著案尾那隻窄長木匣。
這便證明，他們要的東西不止孟正一一頁。
還在那隻匣裡。
樊長玉低聲道：“匣歸你，人歸我。”
李懷安隻點了一下頭。
下一刻，門板被樊長玉一腳撞開。崔七抬頭的同時，她已先壓進案內，刀背直奔他持刀的右腕。崔七反應極快，整個人往後一折，竟先用手裏那把極薄的補頁刀去挑她刀背縫隙。
這人果然不是隻會看賬的。
他練的就是貼頁、挑匣、拆封、近身奪物那一路陰手。
樊長玉一招沒壓住，反倒更提了氣。她最不怕這種貼身陰手，刀背一翻便往案角壓，把半張長案都撞歪。崔七怕頁被再撞壞，隻得先騰手去扶案。就這一瞬，李懷安已貼著另一側掠過，先一把扣住了案尾那隻窄匣。
守匣的幫手剛要撲，陸停舟已從門後抄起一隻舊票架，狠狠乾在那人膝窩上。那人慘叫一聲跪下去，匣子瞬間脫手。
李懷安把匣往懷裏一卷，低聲道：“得手。”
可也就在這時，崔七竟硬生生捱了樊長玉一記刀背，反手把手裏補頁刀擲向那頁孟正一。
他不是要殺人。
是要毀頁。
李懷安眼神驟變，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撈。刀鋒擦著他手背飛過，帶出一線血，可那頁到底還是被他先一步壓在掌下。
崔七看見這一幕，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狠絕的神色。
“你還真是什麼都想留。”
“比你們多留一頁，是一頁。”李懷安冷聲回他。
這句話一出，崔七像是被狠狠刺中，竟不退反進，直撲李懷安懷裏的窄匣。樊長玉橫身一攔，刀背重重砸在他肩窩上，打得他整個人撞上票架。票架轟然倒下，掛著的舊廢簽“嘩啦”一片全砸下來，像一陣舊名目鋪天蓋地往下塌。
外庫裡立刻有腳步聲亂起。
顯然前門那兩個老票丁也被驚動了。
崔七卻像完全不在乎別人聽見，隻死死盯著李懷安，喘著氣低聲道：“你以為拿到幾頁爛紙，就真能翻那條船的賬？”
李懷安按著手背那道血痕，眼神比他更冷。
“不能翻也得翻。”
崔七聽了，竟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像紙。
“那你最好快些。裴照川明麵上走鏡平碼，暗裏卻從不隻走一條路。舊河司這點頁，就算你拿全了，也未必趕得上他那本真總簿。”
這句話顯然不是空口嚇人。
他在遞真話，也在遞更深一層的鉤。
可現在不是細摳的時候。前庫腳步越來越近，連外頭周小滿都開始打第二道急鳥叫。樊長玉不再戀戰，反手一刀柄砸在崔七額角，把人狠狠乾暈過去。
“帶走還是丟下？”
李懷安看了眼外頭，低聲道：“帶走。”
崔七比錢淮值錢太多。
錢淮熟的是地麵補漏，這人卻是崔衡手邊真正摸頁、補封、轉匣的手。隻要活著，後頭總簿那根更深的線就還有得撬。
陸停舟和樊長玉一前一後，直接把人拖起。李懷安則捲起孟正一殘頁，順手把案邊那本剛補到一半的河票尾簽冊也一併塞進了懷裏。
這一回，他們不隻從舊河司搶頁。
還把崔衡手下最會補頁的那隻手，也一併搶走了。
可這並不意味著舊河司這一層就被他們吃乾淨了。
後庫門外那片舊簽還在嘩啦啦往下掉，像是有人在前頭亂撞票架。陸停舟聽著那聲音，臉色忽然變了變。
“他們在落前閘。”
“什麼意思？”周小滿下意識問。
“舊河司一旦覺得後庫有失，前門和側巷會一起落閘，裏頭沒出去的人便都得被困死在票架之間。”陸停舟聲音發緊，“以前票房抓偷頁的，就是這麼抓。”
樊長玉聽完，拖著崔七的手更緊了些：“那便別走前頭。”
李懷安也已反應過來，低聲道：“走塌牆外那條臭水渠。”
這便是他們先前摸進來時沒動的那條退路。外人看著惡、窄、臟，正適合舊河司這種地方拿來當“沒人會真走”的死角。
幾人一衝出後庫，外票庫裡果然已亂。前門那兩個老票丁不知何時把鐵閘放了一半，舊簽劈裡啪啦砸得滿地都是，連踩腳都硌。崔七被拖著走，額角還在流血，卻仍冷冷盯著李懷安懷裏的窄匣。
“你拿得走匣，也拿不穩人。”他忽然道。
“什麼人？”樊長玉回頭便問。
崔七卻又閉了嘴，像故意隻丟半句。
這半句沒頭沒尾，卻叫李懷安心裏微微一沉。
裴照川近來一路在護陸停舟、留柳氏、挑喬蕙這樣的活口，難道後頭還有一個更關鍵的人，被壓在會河總匣那頭？
這個念頭剛起，外頭鐵閘“當”地一聲又落下一截。
不能再留。
眾人立刻順著塌牆外那條臭水渠翻出去，幾乎是腳剛沾泥，後頭舊河司前院便徹底閘死了。
若慢半步，他們這一趟真就要被困在舊票架裏頭。
舊河司這一口，也算是被他們險險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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