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河司不在北渡水邊，在更上頭的舊堤官道旁。
那地方早年是管河票、船稅和水路封匣的總票房，後來河道改了，平碼興起，舊河司便慢慢空了。可空歸空，殼子卻還在。高門深院、灰牆舊庫，再加上一排排已經不再點燈的河票簽架，遠遠看去像一頭伏在晨霧裏的老獸。
李懷安一行趕到時，天還沒到巳時。
照夜水閣和鏡平碼兩頭的亂子顯然還沒全傳上來，舊河司外頭隻守著兩層人。前門是兩個老票丁，後巷則拴著一隻專走內河的小船，船頭壓著新換的青黑蠟封。
柳氏一看那蠟色就沉了臉：“是總庫封。”
“什麼意思？”周小滿問。
“不是平碼分庫用的蠟，是舊河司總庫才用的老封。”柳氏低聲道，“裴照川若真把孟家那幾頁抽進這裏，壓的就該是這種。”
這便說明，他們沒撲空。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亂闖。舊河司和白石棚、鏡平碼都不同，那些地方多是暗路上的手和活倉裡的人；這裏卻是老票房，門、鎖、庫簽、河票架一套俱全，稍一驚動，賬能先燒，庫能先封，人反倒摸不著。
李懷安沿牆摸了一圈，很快停在西側一段塌牆下。牆後是一條窄渠，渠邊積著厚厚青泥，明顯很久沒人走。可青泥上偏偏壓著一道新鞋印，鞋底方正，不像苦力，倒像常年在案前站的人。
“有人剛從這兒走過。”他低聲道，“不是巡守，是進庫的人。”
樊長玉順著看去，果然見那排鞋印一路延到西庫後的一扇小門下。那門外頭掛著三枚舊銅簽，簽上字已磨花，隻看得出末尾一個“票”字。
“這是舊河票外庫門。”陸停舟這時才低低開口。他病還沒全緩過來，臉色發青，卻死活要跟來。此刻看見那三枚銅簽，眼神都變了，“總庫正門一向不開，要進書庫，得先從外票庫轉一道簽門。”
“你進去過？”李懷安問。
“年輕時跟著抄過一次河票殘頁。”陸停舟咳了兩聲，“裏頭分三層，前庫放舊票，後庫鎖抽頁，最深那間才壓總庫匣。若河票冊上寫的是‘午前轉舊河司書庫’，那頁如今多半還沒進最深層。”
這就是他們的工夫口。
還沒真正壓進最深庫，便還有機會從中途截住。
樊長玉很快定了人手：“掌櫃和孟回守外渠，若後巷那條小船真動，先放倒撐船的。周小滿跟柳氏在塌牆口壓風。懷安、陸停舟跟我進外票庫。”
周小滿一聽便小聲道：“怎麼又是我在外頭。”
“因為你耳朵最尖。”樊長玉看他一眼，“這地方一旦響鈴，得先有人告訴我們該往哪邊沖。”
這話倒不算安慰，卻正對用處。周小滿立刻閉了嘴。
西側塌牆後那扇小門果然沒鎖死，隻壓著一道活閂。陸停舟熟門熟路地摸到門框下邊，抬手一別，活閂便輕輕鬆了。幾人剛進外票庫，迎麵便是一股又黴又冷的舊紙氣，直往喉嚨裡鑽。
前庫四周全是高過人頭的票架，架上掛著一串串廢簽，像無數弔死的舊名目。陸停舟看著這些舊票，眼底明顯閃過一陣很短的恍惚，像是又回到了那些被逼著在燈下替人補頁換籤的年月。
李懷安卻顧不上多看。
他很快發現，前庫地上有一條極細的蠟滴痕，正從門邊一直拖到後庫。那蠟色和照夜黑匣上的一模一樣，說明他們追的那幾頁，確實才剛送進來不久。
“在後庫。”他壓低聲音。
三人沿著蠟痕往後摸，剛到後庫門邊，裏頭卻先傳來一聲熟悉的冷斥。
“這一頁封角既壞了，便不能直接入總庫。先重描，再補河票尾簽。”
是崔七。
這人比他們還快一步。
可後庫之外的舊河司，壓迫感其實比崔七本人更重。
陸停舟貼在門邊，忽然又低低補了一句：“你們別隻盯崔七。舊河司最難纏的從來不是守庫的人，是票架。”
“票架怎麼了？”樊長玉問。
“這地方舊時最怕火、怕盜、怕潮，所以票架和外庫門是一串的。若有人在裏頭動得太狠，最前頭三排舊架會自己塌簽，塌簽聲一響，前門老票丁便會直接落鐵閘。”
原來如此。
難怪他們一進外票庫時，陸停舟先看的是架，不是門。舊河司這種老票房，防的不是一刀一槍闖進去的人，而是那些真正懂得頁、簽、匣、封的人。
也正因如此，裴照川纔敢把“孟正一”這頁和河票舊匣都臨時轉進這裏。
因為他篤定，尋常人就算追到這層，也未必識得這些老門道。
李懷安眼神更沉。
他從前隻在青鶴行舊賬房裏見過類似的防頁機關，沒想到更老的舊河司裡還有一整套。他此刻再看那道拖進後庫的蠟痕，反倒更像是一根故意放出來的線，一頭引著頁，一頭引著想追頁的人。
“所以要動，也得快。”他低聲道，“快得讓前庫那三排票架來不及先塌。”
樊長玉聽懂了。
這一趟不是純闖，是搶半口氣的工夫。
她再往後庫門裏看了一眼，隻覺這舊河司果然比前頭幾層都更像一隻老獸的腹裡。鏡平碼、照夜水閣那些地方還能看見人在換頁、人在補匣；可到了這裏，連頁、匣、票和閘都像早被訓練成了一套自己會咬人的死物。
越是這種地方，越說明裴照川信它。
而他們這一腳已經踩進來了，後頭再退，反倒更像認輸。
樊長玉從來不愛認這種輸。
尤其不愛在這種舊賬前認。
誰都別想逼她低頭。
這一回也一樣。
她心裏有數。
一直都有。
從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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