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船最後停在北石彎西頭一處廢棧棚下。
疤嫂和來順掌櫃早在那裏等著,見船回來,兩人臉色都齊齊一鬆。周小滿也緊跟著從另一頭抄近路趕到,鞋裏全是水,頭髮也亂得像鳥窩,偏還先顧著問一句:“匣呢?”
樊長玉直接把黑匣往木板上一放。
“在這兒。”
一夜下來,眾人最怕的就是空手。如今匣落到眼前,連孟回都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柳氏站在最後,看見那匣角舊紋的一瞬,手都輕輕抖了。
“這是上冊外匣。”她低聲道,“裴照川早年還沒把總簿分得這麼碎時,我見過一回。”
這話等於又坐實了一層。
李懷安沒再耽擱,把從照夜水閣搶來的那串鑰匙一把把試過去。試到第三把時,匣中那道舊鎖果然“哢”地開了。眾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將匣蓋慢慢抬起。
可匣子一開,裏頭卻不是整冊上簿。
隻有三樣東西。
一把極薄的封頁刀。
兩頁被抽出的總簿正帖。
還有一本更小、更薄的河票冊。
周小滿先愣了:“就這?”
“不止這。”李懷安把那本薄冊翻開,眼神一點點沉下來,“這是河票轉冊。”
河票轉冊,記的不是人名,不是副號,而是總簿和正帖這些不能輕易露麵的東西,何時從哪一處轉去哪一處,用的什麼水道、什麼匣、什麼封刀。
他們前頭一直追的是人和號。
如今總算第一次摸到,裴照川是怎麼轉賬、藏賬、避眼的。
更要命的是,第一頁上就壓著昨夜最新的一筆。
“孟正一頁、照夜水閣入,午前轉舊河司書庫。”
舊河司。
這便是又一層門。
柳氏看見這四個字,臉色都變了:“原來總簿上冊沒全鎖在照夜。裴照川把最要緊那幾頁抽進舊河司書庫,是怕水閣出事,也怕崔衡這種做模的人看得太多。”
這便完全說得通了。
照夜水閣鎖的是上冊匣和封頁刀,算是總簿外層;真正最要命的幾頁,則被另轉去舊河司書庫單鎖。這樣一來,哪怕水閣失匣,也未必立刻傷到根。
裴照川的手,果然比他們想的還穩。
樊長玉把那兩頁抽出來看,其中一頁仍是孟正一,隻是比鏡平碼搶到的那角更全,後頭已能清楚看見一行批註。
“抽殼日,舊河司河票並封。”
也就是說,孟家正帖被抽殼那一日,連河票封匣都是在舊河司做的。
孟家這條舊案,從一開始就不隻在北渡水路上。
還牽著更早、更深的舊河司票路。
孟回看得眼圈發紅,聲音發緊:“那舊河司書庫裡,是不是還有我娘那一頁、還有當年那船別人的正帖?”
“有可能。”李懷安把河票冊往後翻,神色越來越沉,“不止孟家。你看這裏,‘梁匠舊帖拆封’‘疤嫂殼轉外河’‘柳氏乙路緩送’,這些都走過舊河司書庫。”
疤嫂聽見自己名字,臉色都僵了一瞬。
她一直以為自己家人是後來補簽時才被卷進去,如今看來,連她這個逃出來的殼,都早被記進河票冊裡了。
“這幫畜生。”她低聲罵,嗓子都發啞了。
李懷安合上河票冊,終於抬頭看向眾人:“照夜這一步,我們隻咬到了外層。真要追總簿根,下一步得去舊河司。”
“那就去。”樊長玉道。
她答得太快,連周小滿都愣了一下:“樊姐,你都不帶想的?”
“想什麼?”樊長玉看著那本河票冊,“他們把一家一家的人拆成殼,又把殼裝進副號、斷尾、河票和總簿四層裡。如今好不容易摸到第四層門口,難不成還在這兒坐著等他們把匣子再轉一回?”
這話把所有人都定住了。
舊河司,確實得去。
而且得快。
因為河票冊上清清楚楚寫著“午前轉舊河司書庫”。
如今天已經亮了。
留給他們的,不再是幾天幾夜慢慢磨的工夫,而隻剩半日不到,去追那幾頁真正壓著孟家、柳氏、疤嫂、梁匠甚至更多人的舊根。
柳氏聽到“舊河司書庫”時,像是終於想起什麼,臉色忽然變了變。
“我見過那地方的鎖牌。”她低聲道,“很多年前,裴照川拿孟家正帖比給我看時,匣角後頭還壓著一枚舊河司銅簽。那簽不是平碼用的,是舊河道總票房留下來的庫簽。若河票冊上寫的是‘午前轉舊河司書庫’,那便不是臨時借地方藏頁,而是那邊本就有一層老庫。”
老庫。
這兩個字一落,眾人心裏都更沉了一層。
若舊河司書庫真是老庫,那便說明這條路不是近年才被裴照川和崔衡拚出來的,而是更早、更老的一套河票舊門道,隻是被他們拿來改成了藏殼、抽帖、斷尾的暗路。
難怪崔衡敢把舊印房、舊封頁刀和舊河票的門都一併用上。
因為他們走的,本來就是一條老路。
李懷安看著河票冊上那些壓得極密的舊批,眼神慢慢沉實。到這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些年心裏一直彆扭的一處在哪兒。
他從前總覺得青鶴行北線那套賬法和暗記被人拿去作惡,是後來被歪用了。可如今看,或許不是被歪用。
而是更早之前,就有人在這條更老的河票暗路上,等著這樣一套能藏、能分、能補、能斷的賬法,來替他們把活人吞乾淨。
想到這裏,他胸口那點多年壓著的舊愧,反倒第一次沒再一味往自己身上壓。
因為他終於看見,自己當年改那一船名冊時,對上的並不隻是一攤亂賬。
而是一整條早就盤在水底、等著拿活人續命的老路。
這條老路若不真掀到根上,後頭還會有新的孟家、新的柳氏、新的“子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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