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七這回是真急了。
他守照夜,守的不是門,是匣,是頁,是明日要給裴照川親驗的那點臉麵。如今孟正一那頁在他手裏被生生撕開半形,黑匣和鑰匙還叫人捲走,整個人都像被抽了一記狠鞭,連眼底那點平日故作陰沉的穩都沒了。
“攔住他們!”
這一聲在水閣裡炸開,樓下立刻有腳步亂起。
樊長玉抱匣在前,李懷安斷後。水閣那道窄樓梯本就隻容一人,反倒成了他們最好的緩衝口。崔七的人往上沖時,樊長玉反手就把最上頭那塊薄銅踏片踢鬆。銅片一響,下頭兩人下意識抬頭,李懷安已藉機一腳踹翻木欄,把人連同欄板一起掀回二層。
“後門!”樊長玉低喝。
兩人不再往原路退,反而從二層水閣側窗直接翻出去。柳氏說的舊藥船道果然就在側後。那道木棧又窄又滑,底下全是漲到一半的黑水,一旦踩空便會被水聲先賣了。
樊長玉腳下一穩,先把黑匣拋給李懷安,自己回身卡住窗邊。崔七已追到視窗,手裏提的不是刀,而是一支專門撥匣挑封的小鐵鉤。那東西紮在人身上未必立刻死,卻最容易勾走袖口和匣繩。
他顯然不是想先殺人,是想先把匣搶回來。
這比拿刀更陰。
“李懷安!”崔七眼都紅了,“你拿得走頁,拿不走整條舊路!”
“那便一頁一頁拆給你看。”李懷安頭也不回,抱著匣便往水道盡頭走。
崔七聽得麵皮都在抽,鐵鉤直刺樊長玉肩側。她側身一避,刀背一翻,正磕在那鉤柄上。鐵鉤脫手飛出,擦著棧邊落進黑水,隻聽“叮”地一聲,連水下都像響了一下。
這一響,樓下那看船道的老頭終於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就喊:“水閣失匣了!”
叫聲一起,照夜後院整條水路都驚了。
遠近竟同時亮起兩三點船燈。
崔七也不再留手,抄起窗邊一隻木匣便往樊長玉身上砸。她閃得開人,卻閃不開窄棧,木匣砸碎在腳邊,裏頭滾出來的全是半封好的舊票封條和空白河簽。她隻掃一眼,心裏便更冷。
照夜這地方,不止鎖總簿。
它還是整條舊水路最後合簽蓋蠟的口子。
“長玉,走!”李懷安已退到水道盡頭,那邊正拴著一隻廢葯船。
樊長玉不再戀戰,回身一腳踹斷窗下那截舊棧木。崔七腳下一空,連人帶半邊窗欄都往裏栽。就這半息,樊長玉已掠到葯船邊,與李懷安一齊把船往水裏推。
葯船不大,正好隻夠兩人一匣。
可船剛離岸半尺,後頭那老看船道的已舉起長鉤,想把船重新勾回來。周小滿不知何時摸到了外側水草裡,見狀猛地一撲,整個人抱住那老頭的腰往後滾。長鉤偏了半寸,隻刮掉半片船尾舊板。
“快走!”他吼得嗓子都啞了。
李懷安一槳撐開藥船,順黑水便往廢渠外退。樊長玉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崔七已衝到水邊,臉色青得像要把整條船道吞下去。
可他到底沒跳下來。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水閣裡此刻亂的不隻是失了一隻匣,還失了頁、失了封、失了明日要給裴照川看的整整一口氣。
葯船退開後,樊長玉立刻低頭去看那隻黑匣。匣麵鎖孔有兩道,一新一舊,若沒拿到鑰匙,強撬隻會先壞封頁刀口。她把鑰匙遞給李懷安:“能開麼?”
“先別在這兒開。”李懷安撐著槳,聲音壓得很穩,“照夜水路四通,葯船隻要多留半刻,後頭那些亮燈的就都能摸上來。”
這話有理。
他們如今搶到了匣,卻還沒真正把匣裡的東西拿穩。隻要在水上被咬住,前頭一夜的拚命都得白費。
葯船順黑水拐出照夜後渠時,天邊已微微泛灰。
樊長玉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半沉在水氣裡的舊票局,心裏很清楚。
崔七這一回是真被他們撕疼了。
而撕疼了這種人,後頭的反撲隻會更快。
周小滿也在另一條爛水溝裡追了上來,跳上藥船時幾乎整個人都是濕的。他一邊喘一邊罵:“那老看船道的真跟水鬼似的,差點把我也勾下去。”
樊長玉看他一眼:“你既追上來了,後頭人呢?”
“崔七沒敢全追。”周小滿抹了把臉,“照夜裏頭還得有人收拾頁和封。他若把人都撒出來,回頭裴照川一到,先被問罪的就是他。”
這話聽著粗,卻正好說中。
照夜水閣這一層,和正口、烏沙口都不同。那裏壓的不是地麪人能隨便糊弄過去的簽和蠟,而是裴照川明日要親驗的匣、頁和封。崔七再狠,也得先保自己的脖子。
也正因如此,李懷安才越發確定,他們從匣裡開出來的不會是整冊上簿。
因為裴照川這樣的人,絕不會把真根和明日要驗的匣放成一處,任崔七這種半層手去守。
這層想法他沒有立刻說出來,可它已像一根釘,先釘進了心裏。
葯船順黑水拐出最後一道窄渠時,遠處照夜那幾盞悶燈已被水氣壓得隻剩模糊一團。可越是看不清,越說明那地方後頭還壓著更多層門。樊長玉握著船邊,掌心全是潮水和舊木渣,卻半點沒鬆。
她很清楚,這一夜搶回來的不是答案。
隻是又一把更深的鑰匙。
而鑰匙既到手,下一扇門就不會等他們太久。
崔七今夜丟了匣,明早再想補臉,也隻能往更深那層老庫裡撲。
而他們正好能順著這股急火,繼續往下追。
越急的人,往往越會自己把下一道門先撞響。
照夜之後,舊河司便近了。
天也快亮了。
更不能慢半步。
半步都不行。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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