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平碼比鏡平碼更舊,也更像一座故意被人忘掉的廢票局。
白日裏,這地方半邊淹在水氣裡,外頭隻剩一排灰牆和一座歪斜門樓。可一到夜裏,後院水架下便會悄悄亮燈,燈影壓在水麵上,一晃一晃,像有人拿碎銀往黑水裏撒。
柳氏、陸停舟和喬蕙等人都先被安置到了北石彎更西頭的鹽窯舊窟。疤嫂和來順掌櫃守著人,周小滿則先一步摸到照夜外頭踩門路。等樊長玉和李懷安趕到時,這小子已蹲在廢柳樹上等了半刻,手腳都快凍僵了。
“後門果然靠水。”他一落地便低聲道,“柳姨說的舊藥船道沒錯。水架下有道窄門,白天鎖著,夜裏半開。我還看見有人往裏搬匣子。”
李懷安問:“守得呢?”
“前頭多,後頭少。可後門那條水架下,立著個拿長鉤的老頭,不像平碼苦力,倒像專看船道的。”
老頭?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都清楚。這種地方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年輕打手,而是這種守慣門道、知道哪一聲水響不對的老看門。
樊長玉低聲道:“能不能繞過?”
“能繞船,繞不過耳朵。”李懷安望向水架,“若驚了他,裏頭水閣先響鈴。”
這就不是單純摸門了。
得先讓那老頭自己把耳朵讓出來。
夜更深時,廢柳樹後那條淺水溝裡忽然飄出半截舊藥簍。葯簍裡裝著點碎瓦和半壺殘葯,順水慢慢撞上照夜後門的水樁。那老頭果然探頭去看,嘴裏還罵:“哪來的髒東西……”
也就在他探頭這一瞬,周小滿從另一側蘆根後猛地學了兩聲水鳥叫。那叫聲極怪,像有人落水又不像。老頭皺眉,提著長鉤往更外頭走了兩步。
就這兩步,門邊空了。
樊長玉和李懷安貼著水架底下的陰影,無聲滑了進去。
照夜水閣和鏡平碼北屋又不同。北屋壓的是頁,水閣壓的卻像整座舊票舊簿的根。閣下三層空架,閣上纔是抄簿和鎖匣的地方。樓梯又陡又窄,踩上去幾乎沒聲,可每隔幾步便嵌著一塊薄銅片,腳若重了,銅片便會細響。
“這是舊河票局防偷頁的法子。”李懷安低聲道,“崔衡連這套都搬來了。”
他們隻得一格一格慢踩。
等摸上二層時,閣上已能聽見極輕的翻頁聲。樊長玉貼著欄縫往裏看,隻見閣心擺著一張高案,案上壓著四五隻窄匣,一人正背對他們翻頁校對,旁邊還擱著一串鑰匙。
不是崔衡。
是崔七。
這人昨夜在回潮倉撲空,今夜竟已守到了照夜。
而更要緊的是,高案後頭那隻最大、最舊的黑匣上,封條雖新,匣角卻分明壓著一道和孟家正帖殘角極像的老紋。
那匣裡十有**便是總簿上冊。
樊長玉手指微微一扣,低聲道:“先拿鑰匙,還是先拿匣?”
李懷安目光落在崔七手邊那頁攤開的冊頁上,聲音極低:“先看他在對哪頁。”
那頁最上頭,竟正是“孟正一”。
崔七嘴裏還在低低自語:“封角既被扯,便得把上冊這一頁也先抽出來,不然裴先生明日一看就知……”
後頭的話沒說完。
因為樊長玉已從欄縫邊翻了進去。
她起手便是沖那串鑰匙去。崔七反應極快,翻腕就要扣頁,可李懷安也已同時掠進,先一步按住了那頁孟正一。紙頁被兩邊同時扯住,隻聽“嘶”地一聲,竟被生生撕開了半形。
崔七臉色驟變。
他最怕的不是人闖進來,是頁壞了。
就這一瞬的亂,樊長玉已把鑰匙和那隻黑匣一齊掃進懷裏,低喝一聲:“走!”
可走歸走,崔七這一眼卻還是狠狠釘在李懷安身上,像終於把前頭鏡平碼、回潮倉、照夜三處失手,全一併算到了他頭上。
“你真以為照夜隻這一匣?”他咬著牙低聲道,“安賬房,你從前看賬看得準,如今倒看不出自己正踩在哪層裡。”
這話明擺著是在說,水閣裡的東西還有分層。
李懷安心裏已先記下,卻沒回頭接。他比誰都清楚,這種時候隻要一回嘴,便等於給了崔七更多拖人的工夫。
可崔七不甘心,竟真抬手去搶那半頁被撕開的孟正一。他死死捏著那頁殘角,像寧可再扯爛,也不願整頁落出去。樊長玉見狀,刀背一翻,正正敲在他虎口上。那半頁到底還是被李懷安先一步壓進袖裏。
紙頁入袖的一瞬,李懷安已感覺出來,這張殘頁背後壓著另一層更薄的襯頁。也就是說,照夜水閣裡存的不隻是原頁,還有做來驗縫、驗厚薄用的副襯。裴照川謹慎到這種地步,連頁厚和刀口都要層層對齊。
這便讓他更明白一件事。
照夜這一步,他們就算把匣子拿出去了,也還沒有真傷到根。
真正的根,一定還在更往裏的地方。
而照夜這一匣,不過是裴照川故意擺在第二層給人看的門麵。誰若隻顧著搶匣,便很容易像崔七方纔那樣,以為隻要匣還在,明日的驗合就還能糊過去。
可李懷安知道,真正糊不過去的,反而是他們如今袖裏那半張被撕開的孟正一。頁一壞,說明匣已被動;匣一被動,說明後頭更深那層老路也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完全縮在暗裏。
今夜這一闖,照夜水閣算是被他們先撬開了一條縫。
可縫再小,隻要真進過風,後頭整層舊頁舊匣便都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穩。
照夜這一夜,終究是先被他們碰到了痛處。
痛處一露,後頭更深那層門也就藏不久了。
照夜隻是第二層,不會是最後一層。
他們都知道。
誰也沒說破。
卻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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