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棚這趟回接,比先前摸進去難得多。
鏡平碼剛出了事,白石棚外頭看似還和白日一樣靜,裏頭卻明顯緊了。葯爐邊多了兩個新麵孔,碎石坡後也拴了閘繩,西口那道舊柵板半開半合,一看就是隨時能落。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柳氏還沒被轉走。
她若已經沒用了,白石棚大可直接封死,不必再添這些手腳。
樊長玉帶孟回、周小滿摸到坡後時,柳氏正提著葯壺從最裏頭白棚出來。她走得比白日更慢,像昨夜鏡平碼那一鬧已耗去了她更多力氣。可她一抬頭看見碎石坡後那隻熟悉的舊木扣,腳步還是極輕地頓了一下。
那釦子就掛在一根白布角上,像風吹來吹去,其實是孟回故意係給她看的。
柳氏看懂了。
她沒哭,也沒再像白日那樣隻遞話,而是端著葯壺走到爐邊後,極自然地把半壺葯全倒進火裡。葯汁遇火,立刻騰起一股極苦的白煙。爐邊那兩個新看守猝不及防,被熏得連連後退,嘴裏直罵。
就是這一瞬,樊長玉動了。
她從碎石坡後一掠而出,先抬腳踹翻葯爐邊那根閘繩木樁,緊接著刀背一橫,把最近那名看守撞得翻進碎石堆裡。周小滿則趁亂撲向西口,把那半開半合的柵板徹底頂住,免得裏頭人一落閘便把路封死。
孟回什麼都沒顧,直直衝向柳氏。
“娘!”
這一聲終於喊出來時,柳氏整個人都像被人從舊夢裏狠狠拽醒。她先是一僵,下一刻葯壺脫手,竟踉蹌著往前跑了兩步,像不敢信自己還能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真聽見兒子這樣叫她。
“孟回……”
這名字從她嘴裏出來時,已經帶了哭腔。
可哭也隻是一瞬。白石棚裏頭很快有人聽見動靜,最裏頭那排棚子一陣亂響,顯然是看守和被關著的人都醒了。柳氏抹了把淚,竟先一把抓住孟回,把人往樊長玉那邊推。
“別站這兒,先走!”
樊長玉看得心裏都一緊,低喝道:“你也走!”
“我走。”柳氏咬了咬牙,反手卻先從懷裏摸出一張折得極小的舊帖,“這個你們拿著。”
那紙壓得很死,邊角都被汗浸透了,一看便是她貼身藏了很久的東西。李懷安接過一展開,瞳孔便微微一縮。
這竟是一張孟家舊帖殘角。
上頭隻有半行字和半枚舊封縫,卻足夠和斷尾冊、副號簿上的記錄對上。
“你從哪兒留下的?”他立刻問。
柳氏聲音發啞:“裴照川當年拿總簿比給我看時,我趁他收頁換頁那半刻,把孟家原帖封角硬扯下了一點,藏在藥包夾層裡,這些年一直沒敢丟。”
這便是孟家真正的帖證。
不是副號,不是補號,也不是斷尾之後的冊頁。
而是孟家最初那張曾被抽走的正帖,哪怕隻剩一角,也足夠叫很多空口指認都落成實證。
孟回看見那殘角,眼淚終於止不住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死死抓著那角舊帖,像抓住了這些年從沒真正摸到過的家。
柳氏也跟著紅了眼,卻還是強逼自己穩住:“別在這兒哭。鏡平碼那頭一亂,白石棚今晚或明早必會清一回。你們若要去照夜,就趕在他們先轉帖前去。”
“總簿真在照夜?”樊長玉問。
“上冊在。”柳氏點頭,“裴照川這些年最怕的不是副號漏,是正帖漏。所以真帖總簿從不和副號簿放一處。鏡平碼隻做拆頁、抄頁、封頁,照夜水閣才鎖原帖和上冊。”
這和陸停舟的話徹底對上了。
兩條線一扣,後頭便再沒有轉圜。
他們下一步,隻能奔照夜。
可就在這時,白石棚最裏頭那排棚裡忽然傳來一陣孩子的哭喊。柳氏臉色猛地一變,下意識回頭。樊長玉順著她目光一看,才發現最內側那間棚子外竟還掛著兩塊新號牌,顯然還有人沒被轉走。
“裏頭還有幾個?”她問。
柳氏咬著牙:“三個。一個小女孩,一個斷手的船工,還有箇舊眼傷的婦人。原本明日該隨另一輛車走。”
這便又是一道抉擇。
若現在隻帶柳氏走,最穩;可白石棚既已驚動,那三個留下的人,十有**再活不到第二次門開。
樊長玉幾乎沒猶豫:“都帶。”
周小滿在西口那邊聽見這一句,先是一愣,隨即像被狠狠提了口氣:“成,我去開棚!”
柳氏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定下,眼底一時又熱又澀,卻什麼都沒說,隻轉身直奔最裏頭那排白棚。
這一回,她不再是替人遞門、替人煎藥的藥婆子了。
而是真的跟著他們,去把那幾口還沒來得及被轉走的活氣,一併搶回來。
最裏頭那三間白棚一開,裏頭的黴藥味和悶氣便撲了出來。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縮在角落,臉燒得通紅,斷手船工則靠著棚柱直喘,眼傷婦人半邊額頭都還裹著舊布。三人顯然都沒想到真會有人來開門,一時竟隻會愣愣看著柳氏。
柳氏進棚後,先沒哭,反而一把將那小女孩抱起來,啞著聲道:“別怕,往外走。”
那斷手船工掙紮著想起身,樊長玉見狀,直接把人另一邊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周小滿則去扶眼傷婦人,嘴上還小聲碎念:“今夜這一趟要是還搬不完,回頭我真得找掌櫃多記幾筆。”
這句唸叨聽著碎,反倒把幾人心裏那根快綳斷的線稍稍鬆了一下。
可鬆歸鬆,外頭的動靜卻越來越近。白石棚裡已有人反應過來最裏頭開了棚,東側接連傳來木牌撞架和閘繩被拉的悶響。錢淮先前說的那道西口柵板,果然正被人往下放。
樊長玉扶著斷手船工往外沖時,隻看了一眼,便沉聲道:“小滿,去卡閘!”
周小滿應聲就撲了過去,整個人幾乎掛上那道半落的柵板,硬生生把它卡在半空。柳氏抱著那孩子經過他身邊時,忽然低聲補了一句:“照夜水閣後有舊藥船道,平日鎖著,鑰匙在鏡平碼北屋內案第三格。”
這竟是她在這樣的亂局裏,還沒忘再遞一道門。
李懷安立刻把這句記下。
等眾人終於帶著三人衝出白石棚時,天邊已隱隱泛白。孟回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半白半灰的舊棚,像終於把自己這些年一直被拖著走的影子,真真切切甩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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