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鏡平碼後,他們沒往白石棚退。
柳氏還在裏頭,鏡平碼這一夜又已驚動,白石棚那邊十有**會跟著起風。眾人最後在鏡平碼外一處廢染房裏落腳,周小滿守門,疤嫂親自去外頭打探風聲,樊長玉則把陸停舟安頓在最裏間一張斷腿木榻上。
這人病得厲害,像是長年被人拿葯吊著一口氣。禾娘子替他把過脈,臉色都沉了。
“肺傷、舊寒、再加上這陣子夜裏強逼抄頁,能撐到現在算命硬。”
陸停舟靠在牆邊,聽見這句反倒笑了一下,笑意卻全是苦的。
“不是命硬,是他們不敢讓我死。”
李懷安把那兩張從北屋案上搶出來的抽頁攤開,燈下細看,越看眉心越緊。第一頁果然是孟正一那頁的一角,上頭清清楚楚寫著“原帖抽歸總簿上冊,第七櫃,鏡平碼轉照夜”,旁邊還另標了一行小字。
“裴親驗後封。”
第二頁則更狠,竟是照夜平碼那頭的一份轉頁票注。上頭除了照夜平碼,還寫著“票局水閣”“河票舊匣”“不入外冊”。
這便說明,總簿不止被拆了頁,還被分了層。
鏡平碼這裏隻能見抽頁和補頁,真正的上冊和總匣,多半已被送進照夜平碼票局水閣。
樊長玉聽完,先沒問總簿,反而盯住陸停舟:“柳氏為什麼幫你?”
陸停舟一愣,像沒想到她會先問這個,半晌才咳著道:“因為她見過我被逼著補孟家的頁。那時我手抖得厲害,抄錯一筆,崔衡就要割我指頭。是她在外頭故意砸了葯碗,才替我搶回一口氣。”
原來柳氏和陸停舟,不是今夜才搭上線。
他們早在鏡平碼裡一裡一外,被同一條臟路壓著活。
孟回聽到這裏,眼圈又紅了一層:“我娘她……到底看過多少?”
陸停舟沉默片刻,聲音更啞。
“比你們想的還多。她不是隻見過總簿一回,她還替人認過殼。”
“什麼叫認殼?”
“就是看哪一家的人,眉眼、手骨、口音最像,能拿去填哪一層空號。”陸停舟說到這裏,臉色都灰下去,“裴照川那年抽孟家正帖,不是臨時起意。是先看中了你娘識字、會記葯,又家裏男人常跑水路,殼最經得起拆。”
這話一出,染房裏一時靜得針落可聞。
連周小滿都罵不出來了。
他們前頭雖已從副號簿裡看見“孟家被拆殼”,可冊子終究是死物。直到此刻,從一個被逼著補頁的人嘴裏聽到“看中了哪一家最經得起拆”,這條路的惡才真正長出了牙。
樊長玉胸口發悶,卻強壓著沒讓火先燒出去,隻道:“那柳氏為何還留在白石棚?”
“因為她見過裴親驗總簿,也認過孟家正帖的封縫。”陸停舟低聲道,“裴照川既不敢立刻弄死她,也不敢真放她走,隻能把她放在白石棚和鏡平碼這種半裡不外的地方,留著哪天再用。”
這便徹底解釋得通了。
柳氏之所以既像活倉,又像藥婆子,不是因為她還值錢,而是因為她見過太多,不到逼不得已,裴照川捨不得把這樣一個活活記得總簿的人隨便滅掉。
李懷安這時才抬頭問:“照夜平碼水閣,怎麼進?”
陸停舟閉了閉眼,像在回憶一張很久不敢細想的舊圖。
“票局前後各一門,前門走平碼文票,後門走河票舊匣。水閣不在平地,在票局後院水架上,底下三層空,漲潮時船能直接靠上去。若想拿上冊,隻能走後門水架。”
“守得緊麼?”
“緊。”陸停舟苦笑,“因為那不是隻放總簿。河票舊匣、抽頁殘貼、裴先生要親驗的舊殼,都在那裏。”
這就不隻是總簿門了。
是一整座舊票舊殼的臟庫。
樊長玉把兩頁抽頁重新收好,轉頭問李懷安:“去不去照夜?”
“去。”李懷安答得很快,“裴照川既明日午前要驗合,我們就得趕在他前頭摸上冊。可去之前,還得把柳氏接出來。”
這回沒人反對。
鏡平碼今夜既已動過,柳氏再留白石棚,隻會更險。況且她親眼見過總簿封縫和正帖抽頁,這種活證,絕不能再放回裴照川手裏。
孟回在一旁握緊了拳,聲音都在發顫:“我去接我娘。”
樊長玉看向他,半晌才點頭。
“可你不是一個人去。”她道,“這回,我們不再隻聽她把門遞出來,也得把她本人接回來。”
陸停舟靠在木榻邊,聽見這句竟慢慢抬起頭來。
“若真要接柳氏,就別再按白石棚那條直路進。”他聲音還是虛,卻比先前穩了點,“白石棚外看三口,裏頭其實分著兩層。葯爐那頭看的是病號口,西棚後還有道拉板門,平日鎖著,隻有半夜葯車來換人時才開。柳氏既能認總簿封縫,也能認那道門後的帖匣。”
這又是一條真門。
樊長玉立刻轉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最早便是從白石棚拖去鏡平碼的。”陸停舟苦笑一聲,“那裏不隻是活倉,還是挑字、挑手、挑記性人的前口。識字的、手穩的、見過票帖卻還沒死的,最後都要往鏡平碼裡送。”
原來如此。
柳氏不是偶然被拎出來的藥婆子,陸停舟也不是單獨被鎖在北屋的抄簿手。他們都曾先經過白石棚,再被挑往更裏頭。這樣一來,柳氏為什麼能遞總簿門、陸停舟為什麼認得她,也就徹底說得通了。
李懷安把這層想明白後,心裏反而更沉。
因為這說明,白石棚還在不斷替鏡平碼挑“能用的人”。若他們今晚再慢,柳氏也好、剩下那些活口也好,都可能被繼續往裏推一層。
他低聲道:“那就不是隻接柳氏,是要斷白石棚往鏡平碼送人的門。”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