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平碼的夜,比北石彎更靜。
靜得像有人故意把所有聲響都壓到了門縫後頭,隻留給外頭人一點點燈影,讓你知道裏麵還有活氣,卻摸不清那口活氣到底通向哪裏。
周小滿從後院斷牆摸回來後,幾個人便都不再動。
李懷安先把北屋前後守位、暗門方向和那兩張外案換帖的順序都在心裏過了一遍,才低聲道:“北屋前門進不得,隻能走後頭暗門。可暗門若真通總簿,裏頭多半還壓著第二道鎖。”
樊長玉問:“你能開?”
“鎖能試,動靜不能大。”李懷安目光落在北屋後那道窄影上,“最穩的法子,是等柳氏再遞一次門。”
這話剛落,北屋側窗忽然輕輕亮了一下。
不是燈,是有人用銅鏡反了極短一縷光。
一下,兩下。
第三下卻沒再往廢渠這邊照,而是朝後院那口枯井邊閃了閃。
柳氏果然還在遞門。
樊長玉眼神一沉:“枯井。”
兩人順著廢渠往枯井邊摸,果然見井後那片舊磚地比旁處更平,井圈後還嵌著塊半裂的石板。李懷安伸手一按,石板竟真的微微鬆了半寸,底下露出一截磨得很亮的鐵環。
“暗門在井下。”他低聲道。
若不是柳氏這一道鏡光,誰能想到鏡平碼裡最要緊的北屋,後門竟不是開在牆上,而是壓在枯井邊的磚下。
李懷安把石板輕輕掀開,底下果然是一條隻容一人彎身進出的窄道。潮氣很重,還帶著舊墨、葯氣和紙頁受濕後的黴味,像有人長年在下頭抄寫、熬藥、藏賬。
樊長玉先下。
她最怕的從來不是暗,是暗裏有人先等著。可這條窄道裡除了潮味,竟沒別的活氣。等兩人貼著牆走到盡頭,眼前便出現一扇隻夠半人寬的小木門。門內隱隱傳來咳聲,正是先前北屋裏那個“賬上不能死的人”。
李懷安把耳朵貼上去,隻聽見裏頭一個聲音正在低斥:“今夜你若還抄不完這兩頁,明日裴先生到了,先斷的不是你的葯,是你的手。”
另一道聲音則病得發虛,咳得說不成整句:“字……字我認,可總簿原頁被抽過……你們逼我抄,也抄不成一模一樣……”
李懷安眼神驟沉。
這人果然不是普通活口。
是替總簿補頁的人。
他朝樊長玉比了個手勢,意思很明白。
先拿人,再拿頁。
下一刻,樊長玉一腳便撞開了那道窄門。
門裏光線極暗,隻點著一盞小燈。一個瘦得脫了相的中年男人被按在矮案前,手邊攤著兩頁拆開的舊賬紙,腕上還拴著細鎖鏈。守著他的不過兩人,一個管葯,一個盯寫,顯然都沒料到真有人能從井下暗門摸進來,愣神隻一瞬,便被樊長玉的刀背先後敲翻。
那病弱男人也被嚇得猛地抬頭,臉上病氣和驚色纏在一起,活像一張褪了墨的舊紙。
“你們……”
“閉嘴,先走。”樊長玉一把斬斷他腕上細鏈。
李懷安則快一步撲到案前,把那兩頁拆開的舊賬紙先收進袖裏。紙上字跡密密,最上頭一頁正寫著“孟正一”,下頭那頁則清清楚楚寫著“照夜平碼”。
這正是他們今夜來摸的抽頁。
也就在這時,北屋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更重的咳聲。
不是屋裏這男人。
而是柳氏故意咳的。
下一刻,外頭隨即有人罵道:“藥婆子,夜裏咳什麼咳!”
這一下,反倒把院裏其餘人的注意都往前引了。
柳氏是在替他們壓聲。
李懷安心口微沉,低聲問那病弱男人:“你叫什麼?”
那人喘得厲害,半晌才擠出句:“陸停舟。”
“總簿是你抄的?”
“抄過一半。”陸停舟眼神一晃,像終於在昏燈裡認出了他,“你是……安賬房?”
李懷安一頓,沒想到連這種被鎖在北屋裏的人都認得自己。
“先別認人。”樊長玉低聲打斷,“出去再說。”
可陸停舟卻死死抓住李懷安袖口,像抓住了最後一點活路:“總簿不在北屋,隻在這裏拆頁、補頁。真簿昨夜就往照夜平碼轉了半冊,裴照川明日午前會去驗合。”
這一下,比那兩張抽頁更要命。
真簿已經走了半冊。
鏡平碼果然隻是轉頁和補頁的口子。
樊長玉臉色一沉,卻還是先把陸停舟提了起來:“那也得等你活著出去再接著說。”
三人順著井下暗道往外退時,外頭北屋果然已開始亂。有人發現裏頭那兩人沒了動靜,也有人聽見柳氏那邊接二連三故意鬧出來的葯碗碎響,整個文契局都像快被驚醒的一張網。
可網驚歸驚,到底還是慢了半步。
他們帶著陸停舟和那兩張抽頁,從枯井下的暗道裡先一步滑了出去。
可出去並不等於安全。
枯井外那段磚地本就窄,兩人剛把陸停舟扶出暗門,北屋前頭便已有人發現裏間鎖鏈斷了,喝罵聲隔著院牆都能聽見。周小滿在斷牆那頭急得直打手勢,示意後院也開始亮燈了。
樊長玉沒再猶豫,反手把陸停舟半扛到背上,抬腳便往廢渠更深處去。陸停舟病得輕,分量卻不輕,一上肩便止不住咳,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李懷安隻得一邊壓著他口鼻,一邊低聲道:“忍一忍,再出兩道牆就穩了。”
陸停舟聽著這話,眼神卻還死死釘在那兩張抽頁上,像生怕自己才逃出來,頁又重新落回鏡平碼。
“照夜那邊……”他咳得斷續,“不隻鎖冊,還鎖了封頁刀。裴每回驗總簿,都要先看刀口合不合……”
這資訊來得正好。
李懷安立刻記在心裏。
他們前頭隻知照夜水閣鎖著上冊,如今又多知道一件事:裴照川驗總簿,不隻看頁,還看封頁刀口。這說明總簿若被動過,外行未必看得出,他這種長期摸頁的人卻一眼便能認。
樊長玉一邊扛人一邊聽,唇線壓得更緊:“那便更不能讓他先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