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篷葯車在入夜後才動。
白石棚白日看著像死水,夜裏一到,卻悄悄活了起來。最裏頭那排白棚先熄燈,接著葯爐火也壓小,最後纔有兩名看守推著輛蓋得嚴嚴實實的黑篷車從西口出來。車身不大,輪子卻包了舊布,顯然是怕在夜裏走石地發出太大聲響。
柳氏就在車旁。
她頭髮仍半白著,臉色也還是那樣疲,可走到車邊時,背卻直了一瞬,像無聲給他們遞了個信。
車後還有一人被半扶半拖上去,身形瘦高,頭上罩著舊布袋,看不見臉,隻能看見手腕極白,白得不像常年乾粗活的人。
錢淮壓著嗓子道:“賬上不能死的人,多半就是他。”
“跟。”樊長玉低聲定下。
這一路不能再像先前那樣全跟。正口、烏沙口、回潮倉一連幾場下來,韓六和崔衡都不可能再把他們當做隻會硬闖的人,車後必有反咬的眼睛。
李懷安很快分了人。
“疤嫂帶掌櫃守白石棚外,若柳氏沒隨車回來,明日一早便想法子把棚裡還能動的人先往西散。周小滿和孟迴繞近跟車,長玉跟我走上頭橋堤。”
“錢淮呢?”周小滿問。
樊長玉看都沒看那隻活耗子一眼:“拴著。”
錢淮剛鬆了半口氣,下一刻手腕便真被來順掌櫃用捆麻包的舊繩繞了兩圈,拴在了碎石坡後一根樁子上。那廝想叫,又怕惹人,隻能哭喪著臉縮回去。
夜色壓下來後,黑篷葯車果然沒走正路。
它先繞碎石場,再從一條堤後小道斜插出去,最後停在鏡平碼後的舊文契局外。那地方早年是管平碼文契、船票與轉手白契的,後來官道改了,票局便廢了一半。前頭看著隻剩一層舊門樓,後頭卻還連著三進矮院。
最妙的是,院牆後正靠著一段廢渠。
若有人想從水路悄悄把什麼運進運出,這地方再順手不過。
樊長玉伏在廢渠邊,往裏看了一眼,眼神便沉了:“這不是臨時挪人,這是老巢。”
李懷安也看出來了。
文契局院中掛的燈雖不多,可每盞都罩得嚴,院門內側更擺著兩張長案,上頭壓的不是酒食,而是成摞空帖、舊票和尚未封蠟的白契。靠北那間屋裏還時不時傳出極輕的翻頁聲。
這分明是能連夜對賬、重簽、改帖的地方。
黑篷車停穩後,柳氏先下車,回身去扶那頭罩布袋的人。那人腳下發虛,像病得不輕,落地時還晃了一下,險些直接栽倒。院裏立刻有人低聲喝道:“仔細點,裴先生說了,這人不能死。”
又是裴照川。
樊長玉心裏那點冷意越壓越實。
他們追到如今,總算看見這條臟路上還有一批“不能死”的人。不是因為這些人值錢,而是因為他們活著,便能繼續替總簿、替舊路、替裴照川做別的用。
孟回和周小滿也已從另一頭摸到廢渠外。
周小滿隔著斷牆朝這邊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院後還有門。
李懷安點了點頭,卻先沒動,而是盯著柳氏扶人進屋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道:“她是在給我們領門。”
“怎麼看出來的?”
“她方纔下車後,故意在台階第三塊磚上停了一下。”李懷安目光落在那道門前,“那塊磚邊角磨得比旁處更亮,像常有人踩。她是在告訴我們,北屋是主賬屋。”
這婦人果然還在一邊當活倉,一邊給他們遞門。
樊長玉低聲道:“那便先看北屋。”
兩人剛順著廢渠摸到後院,北屋裏卻忽然傳出一陣急促咳聲。那被押來的瘦高人像是終於撐不住,咳得連氣都快斷了。屋內隨即響起另一道稍顯煩躁的男聲。
“再灌半碗葯。總簿沒抄完前,這人不能閉眼。”
這聲音他們都不認得,卻比韓六、崔衡更像做慣文案的人。
李懷安眉心微蹙,正要再靠近,屋裏那人卻又說了一句。
“裴先生明日午前就到。今夜把‘孟正一’那頁和‘照夜平碼’那頁先抽出來,免得他來了又說我們手腳慢。”
這一句像把無形的門狠狠推開了一條縫。
孟正一。
照夜平碼。
總簿果然在這兒,而且裴照川明日午前便會親到。
樊長玉和李懷安隔著夜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同樣的意思。
他們這一趟沒白跟。
鏡平碼不是單純又一處活倉。
它就是總簿入手前,最後一道能摸著門把的地方。
可門把摸到了,並不等於能立刻拽開。
因為兩人很快便發現,文契局裏外還分著層。最外頭是空帖、白契和擦尾的舊票,像專給正口、烏沙口補漏用的;中層則是替人抄舊帖、換新簽的賬案;真正要命的,是北屋那扇燈最暗、門最厚的屋。那屋外看似隻守了兩個低頭翻帖的老賬手,可他們腳邊都放著短棍,門樑上還懸著一截細繩,一頭通往後院,另一頭大概就落在更裏層的響鈴處。
也就是說,若硬闖北屋,不等他們摸到總簿,整座文契局便會先動起來。
樊長玉顯然也看明白了。她沒急著再往前蹭,反而低聲問:“柳氏帶來的那個人,像不像活口?”
“像。”李懷安答得很快,“而且不是普通活口。能讓裴照川親自點一句‘不能死’,多半不隻是見過總簿,而是能替總簿補頁的人。”
這話一出,兩人都靜了一瞬。
若真是這樣,鏡平碼裡藏著的就不隻有賬。
還可能有一個,會寫、會認、會替裴照川補總簿的人。
夜色越壓越深,院裏那兩張長案上的空帖卻還在一張張換。周小滿從後院斷牆那邊摸過來,貼著渠邊比了個極輕的手勢,意思是北屋後頭另有暗門,且有人剛抬著一隻窄匣進去。
窄匣、暗門、北屋。
總簿若真在鏡平碼,這便幾乎是最像樣的入手處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