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棚比他們想的更像一個活棺材。
外頭是碎石場,裏頭是連成排的白篷舊棚。每一間棚子都壓得很低,棚腳纏著舊布簾,既擋風,也擋人眼。最前頭還支著個煮葯的大爐,遠看隻像收病號的臨時棚區,可若細看,便會發現每個棚門外都釘著小木牌,牌上不是名字,是號頭。
這便已經說明,這裏住的不是病人。
是暫時還沒被送出去的活賬。
孟回站在碎石坡後,看得手都在發抖。李懷安伸手按了按他肩,低聲道:“先別急。你娘若真在這兒,看守不會少。”
果然,白棚外頭雖沒像舊鹽倉那樣有明刀明棍的人來回巡,可碎石場邊、葯爐後和最裏頭的棚角都有人影歇著,看似打盹,實則都守著口。
錢淮壓低聲音:“白石棚平日不見血,所以看得鬆。可隻要有人想跑,西口那邊就會先落閘。”
“閘在哪兒?”樊長玉問。
“就在葯爐後那排木架底下。”
話音剛落,棚裡忽然傳來一陣壓不住的咳。那咳聲很重,一聲連著一聲,像是肺都要咳出來。緊接著便有個老婦端著葯碗從最裏頭一間白棚出來,走路時腰背微彎,頭髮半白,瞧著就是個尋常替人煎藥的婆子。
孟回卻在看清她臉的一瞬,整個人僵住了。
“……娘。”
這一聲極輕,輕得近乎隻有氣音。
可在場幾人都聽清了。
那老婦不是別人,正是柳氏。
隻是比孟回記憶裡瘦了太多,也老了太多。她臉頰凹下去,眼角和額上都是這些年磨出來的細褶,若不是那雙眼睛還留著點和孟回相像的形狀,幾乎快認不出來。
孟回眼圈一下就紅透了,腳步都往前沖了半步,被樊長玉一把按住。
“再等一等。”
她聲音很低,卻很穩。
如今不是哭著認人的時候。白石棚這種地方,越看似鬆,越說明出入口都被人拿死了。若柳氏真能這麼直接帶走,錢淮也不必把這裏叫“活倉”。
李懷安盯著柳氏手裏那碗葯,忽然低聲道:“她不是被關著,是被按著做事。”
眾人順著看去,果然見柳氏煎完葯後,並沒立刻回棚,而是又被另一名看守招手叫去分藥包。她雖動作慢,卻做得很熟,顯然已在這裏待了不短時候。
這既是壞事,也是好事。
壞在她被人看得不是死囚,而是有用的人;好在她能在棚區裡動,便更有機會遞話、開閘、甚至帶路。
“我去接她的話。”李懷安低聲道。
樊長玉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合適。她若認出你,反應隻會更大。”
“那你去?”
“我也不行。”樊長玉目光掃過葯爐,“得找個更像來送葯、又不惹眼的人。”
說到這裏,幾人同時看向了錢淮。
錢淮臉一垮:“又是我?”
“不然呢?”周小滿沒好氣道,“你不是最會混這種地方?”
錢淮想哭,可到底不敢,隻得認命地接過一包藥草和那隻舊藥籃。他縮著肩往棚區裡走時,背影真像個來送賬外活的小役。守在葯爐邊那人瞥了他一眼,大概也認得這隻常來常往的本地耗子,隻皺眉道:“怎麼這時候才來?”
錢淮忙賠笑:“正口那邊亂,韓六爺叫我先去補了個差,這才趕過來。”
這句半真半假,反倒最能糊弄人。
那守棚的罵了兩句,便放他進去。
眾人伏在碎石坡後,看得心都提著。錢淮提著葯籃晃到柳氏身邊時,腳下故意一絆,把兩包藥草全撒在了地上。柳氏下意識蹲身去撿,就這一瞬,錢淮極快地在她掌心塞了樣東西。
是孟回方纔咬牙摘下來的那枚小木扣。
那是他幼時衣襟上常綴的一隻舊釦子,柳氏必認得。
果然,柳氏指尖剛一碰到那木扣,整個人便狠狠一震。她沒抬頭,也沒立刻出聲,隻把那釦子死死攥進手心裏,連呼吸都亂了。
片刻後,她像終於強壓住那股情緒,藉著撿葯的工夫,低低在錢淮耳邊說了一句。
錢淮聽完,臉色都變了。
他回到碎石坡後,聲音都發飄:“柳氏說,別在這兒救她。她今晚還要被押去照看一個人。”
“誰?”李懷安立刻問。
“她隻說,是個賬上不能死的人。”錢淮嚥了口唾沫,“還說,若你們真想找總簿,就跟著今晚那輛黑篷葯車。車會從白石棚拉人去鏡平碼後的舊文契局。”
鏡平碼。
這地名前頭雖還沒真正落場,可已在柳氏嘴裏帶出了重量。
李懷安心裏立刻一沉:“不是她見過總簿的地方,就是總簿要轉的地方。”
樊長玉卻沒立刻接這句,反而盯著白棚裏頭那道瘦下去的背影看了片刻,低聲道:“柳氏還遞了別的話沒有?”
錢淮抖了抖,像有點不敢說。
“說。”
“她說……”錢淮瞄了孟回一眼,嗓子更低了,“她說她知道你們是來帶她走的,可今夜若隻救她一個,便又有人要被她這口殼替過去。她讓孟回先別哭,等她把那個人和總簿的門一起遞出來,再認。”
這話一出,孟回眼淚都快兜不住了,卻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
柳氏認齣兒子了。
可她第一句話不是“救我”,而是先把更大的門遞給了他們。
樊長玉胸口那點火,忽然就化成了更沉的東西。
她看著那白棚,低聲道:“那就聽她這一回。”
不是不救。
而是今晚這輛黑篷葯車,和葯車裏那個“賬上不能死的人”,比立刻把柳氏搶出來更要命。
風從白石場後頭刮過來,帶得棚角那些舊白布一下一下拍在竹架上,像一群人壓低了嗓子在喘氣。孟回死死盯著最裏頭那道瘦下去的背影,眼淚懸在眼眶邊,卻到底沒有掉下來。
他知道,這一回若忍不住,前頭便又會有更多人被送上那輛黑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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