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雪停了，巷子裏卻比落雪時還熱鬧。
昨夜樊大上門的事早傳開了，連賣豆腐的孫婆婆都在巷口伸長脖子打聽：“長玉啊，聽說你真要招贅？”
樊長玉拎著木桶去井邊打水，聞言“嗯”了一聲，答得乾脆利落：“日子都定了，後日。”
這話一出，旁邊洗菜的幾個婦人全驚了。
“這麼快？”
“快纔好。”樊長玉把桶往地上一放，笑得爽利，“省得總有人惦記我家的門。”
她說得直白，眾人一時也不好再追問，隻能把好奇壓回肚子裏。倒是趙大娘聽了個滿耳，轉頭就提著兩把青菜上了門，說什麼也要幫她張羅。
樊長玉正在院裏劈柴，一聽趙大娘來了，忙把人讓進屋。趙大娘進門先看見坐在窗下寫字的李懷安，腳步都頓了頓。
昨天她隻遠遠瞧見這人一眼，今日近看，更覺得不像尋常人。哪有贅婿生得這般周正，還一身文氣，跟他們這條巷子格格不入。可他偏又穿著樊長玉找來的舊棉襖，袖口還替長寧挽了一截，正低頭教她認字。
一貴一舊撞在一起，竟怪異地和諧。
趙大娘心裏轉了一圈，嘴上卻沒多問，隻笑著道：“長玉，你這夫婿瞧著是個會疼人的。”
樊長玉手裏斧頭一歪，差點劈到自己腳上。
屋裏的李懷安卻抬起頭，極自然地起身行了一禮：“大娘。”
他傷還沒大好，動作有些慢，禮數卻周全得很，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趙大娘越看越覺得穩妥，原本那點懸著的心竟真落下了些。
“好，好。”她樂嗬嗬把菜放下，“我是來給你們搭把手的。後日就辦喜事，可不是鬧著玩的。雖說一切從簡，可該有的樣子總得有。”
樊長玉最怕這些麻煩事，頭皮都緊了：“不就請鄰裡吃頓飯麼？”
“光吃飯哪夠？”趙大娘白她一眼，“新衣裳得有，紅燭得有，門上貼的喜字也得有。你家沒長輩，這些總得有人替你想著。”
長寧一聽“喜字”，眼睛都亮了，扯著李懷安袖子小聲道：“你會寫嗎？”
李懷安垂眸看她，含笑道：“會。”
於是這一整個上午，小院裏竟真忙出了幾分辦喜事的熱鬧。
趙大娘負責使喚人，長寧負責在一旁嘰嘰喳喳幫倒忙，樊長玉本想去鎮上割肉買菜，卻被趙大娘攆著先去裁縫娘子那兒量尺寸。她滿臉不情願地被推出門，走到巷口還聽見趙大娘在後頭數落：“你如今是新娘子，哪有還穿著一身油腥味亂跑的道理？”
樊長玉摸摸鼻子，認命去了。
等她從裁縫鋪回來時，院裏已大變樣。
李懷安坐在桌邊寫喜字，長寧趴在另一頭給他磨墨，小臉上還蹭了點墨汁。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幾張晾乾的紅紙，窗欞上也已貼了兩枚小小的剪紙花樣。
樊長玉站在門口，一時竟沒敢進。
她從前隻覺這屋子是個落腳睡覺的地方，能遮風擋雪便夠了。可現在不過添了幾張紅紙、幾聲說笑，這破舊小院竟真像有了幾分家的樣子。
李懷安先瞧見她，抬頭道：“回來了？”
樊長玉“嗯”了一聲，進門把懷裏抱著的新衣裳往桌上一放。長寧立刻撲過去翻，翻出一身紅底細紋的新襖裙時，驚得哇了一聲：“阿姐，你成了新娘子！”
樊長玉耳朵一熱，拍她腦門：“小聲點。”
長寧吐吐舌頭，又去翻另一套男裝。那是一身紅褐色圓領袍，並不算華貴，可料子摸著也算厚實。她高高舉起來，沖李懷安笑：“這個給你！”
李懷安接過衣裳，指尖在那料子上停了停，低聲道：“很好。”
樊長玉本想說不過是圖個像樣，不必這麼認真，可看見他那一瞬微微放輕的神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傍晚時分，她照舊去灶房忙活。今日趙大娘送了兩把青菜，又替她借來兩張桌子，後日請客的席麵便不至於太寒酸。樊長玉剁肉剁到一半，忽聽身後有人道：“我來燒火吧。”
她回頭，見是李懷安。
“你又下來做什麼？”她皺眉，“傷口裂了我可不管。”
“隻是燒火，不礙事。”李懷安說著，已極自覺地在灶前坐下。他這人怪得很，明明一看便是沒做過粗活的，可偏偏學什麼都快，連添柴的動作都不顯笨拙。
灶火一旺，鍋裡的油便滋啦作響。
兩人一個炒菜，一個看火，竟意外地默契。過了一會兒，李懷安忽然開口：“今日在外頭，可有人刁難你？”
“有啊。”樊長玉把鍋鏟一顛，哼道，“一堆人都想看我笑話。”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後日請她們來喝喜酒，誰不來誰不給麵子。”
李懷安愣了愣，低頭笑起來：“像你的作風。”
樊長玉也跟著笑了：“我這人最怕麻煩，可真到了頭上，也不躲。”
灶火映得她側臉發亮，眼睛裏像有一小簇火。李懷安看著看著，忽然道：“長玉，你會把假的日子，也過得很像真的。”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樊長玉卻聽懂了。
她手上動作慢了一拍，半晌才道：“日子這種東西，不管真的假的，總得認真過。要不然，對不起吃進肚裏的每一粒米。”
鍋裡湯汁翻滾，熱氣騰騰往上沖。李懷安沒有再接話，隻安靜地看著灶膛裡的火。
那一刻，他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極奇異的感覺。
像是自己原本隻是想借這一方小院藏幾日風雪，卻不知不覺，被這裏的煙火氣一點點暖進了骨頭裏。
晚飯後，長寧抱著被子睡去了。樊長玉把明日待辦的事一件件掰著指頭數，數到一半又想起什麼，抬頭看向李懷安：“差點忘了，明日你得學學怎麼叫我。”
“叫你？”
“總不能一直‘樊姑娘’吧？”她學著他的口氣重複了一遍，自己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太生分了。”
李懷安忍笑：“那我該如何喚？”
樊長玉想了想：“人前叫長玉，人後……也叫長玉。”
“好。”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聲又叫了一遍，“長玉。”
屋裏一時靜極了。
樊長玉“啪”地一聲把手裏算盤扣在桌上，耳根卻不爭氣地又熱了：“行，就這樣，明天別叫錯。”
她說完起身就走，像逃似的進了裏屋。
李懷安望著那道匆匆消失的背影，唇角不由揚起一點弧度。
他忽然覺得，這場原本隻為避禍而起的假婚事，後日辦起來時，怕是會比他預想得更難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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