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潮倉那兩本簿子到手後,北石彎便再不是久留之地。
崔七在倉裡撲了空,回過神來必會把人往整片彎道撒。樊長玉沒給眾人多歇,隻讓來順掌櫃和那兩個苦力先護著喬蕙、孟回、疤嫂與那幾本真簿往更西頭舊窯去,自己和李懷安則帶著錢淮、周小滿斷後。
天色剛亮,潮水卻還在漲。
北石彎這種地方最怕的不是追兵快,是水快。潮一上來,爛船溝裡原先能走人的窄道全會變成淺水灘,跑慢一步,腳印、車轍、甚至人影都得被沖得乾淨,反倒給後頭的人留足了搜路的工夫。
錢淮一路被拽得踉踉蹌蹌,嘴裏還不忘哆嗦:“樊姑娘,我知道的真都說了……”
“你知道的還沒說凈。”樊長玉頭也沒回,“副號簿和斷尾冊都翻出來了,總簿在哪兒,你還沒吐。”
錢淮聽見“總簿”兩個字,臉色更白。
李懷安在旁邊看得分明,忽然道:“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樊長玉腳下一頓,偏頭看他。
李懷安神色極靜:“副號簿、斷尾冊都能落到回潮倉這種地方,說明再往上的總簿已不隻是崔衡一條線能摸的。錢淮這種人,平時連烏沙口的模房都未必能久站,若真知道總簿在哪兒,他早該被滅口了。”
錢淮聞言,竟像被說中了心底最怕那點,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我真不知道總簿在哪兒。”他發著抖道,“可我知道誰見過。”
“誰?”
“柳氏。”錢淮聲音越來越低,“孟家的婦人。她當年被轉乙路前,因為正號抽殼的事鬧過一回,裴照川怕她在外路亂說,親自拿過一次總簿比給她看。後來她再被轉走時,我還替著抄過一回假帖。”
孟回的娘。
這一下,線立刻扣上了。
他們現在手裏雖有副號簿和斷尾冊,卻還缺一把能繼續往上開的鑰匙。若柳氏真見過總簿,那她便不隻是苦主,更是通往裴照川手裏那本真賬的活證人。
樊長玉當即道:“柳氏如今在哪兒?”
錢淮縮著脖子道:“若斷尾冊沒再改過,她應還在白石棚一帶。那地方專收被緩送、帶傷、或暫時不值錢的人。平日看著像個收病人的舊棚,實則是等哪條路缺人時,再臨時補出去的活倉。”
又是一處活倉。
李懷安心口微沉。裴照川這條舊水路,竟像一張越掀越多孔洞的破網,處處都在漏人,也處處都在吞人。
正說著,後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槳拍水聲。
周小滿立刻伏低身子,往船溝外頭看了一眼,壓著嗓子道:“有人摸過來了,兩隻小梭船,不像崔七親自來,更像在掃彎。”
樊長玉神色一冷。
崔七比他們料得還快。
“懷安,帶人先走白石棚。”她低聲道,“我去把船引開。”
“不行。”李懷安答得很快,“你若單去,崔七隻會咬得更緊。”
“那你說怎麼辦?”
李懷安目光一轉,忽然落到錢淮身上。
錢淮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後退半步:“你、你看我做什麼……”
“看活耗子怎麼用。”樊長玉已先明白過來,嘴角冷冷一扯。
片刻後,北石彎外那兩隻小梭船果然追著一串故意踩亂的腳印,摸向東側一片淺葦地。葦地盡頭,還遠遠能看見一個披舊褂、跑得跌跌撞撞的人影,邊跑邊回頭,活像慌不擇路。
正是錢淮。
崔七手下那幾個原本隻想摸路,一見這隻活耗子竟在眼前亂竄,哪還按得住,立刻把船頭一偏追了過去。
而真正的樊長玉、李懷安等人,則早已借這空隙繞出另一條爛船溝,直往白石棚方向去。
跑出半裡後,周小滿回頭瞄了一眼,忍不住咂舌:“樊姐,你就不怕錢淮真趁機跑了?”
“他不敢。”樊長玉答得乾脆。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這會兒崔七若先抓住他,他活不過一盞茶;我若先抓住他,他至少還能多喘兩天。”
這話冷得很,卻偏偏就是錢淮如今最信的實話。
果然,不到兩刻鐘,前頭淺葦裡便又連滾帶爬鑽出個人影,正是褲腿全濕、臉都哭花了的錢淮。那廝幾乎是撲回他們跟前,哆嗦著道:“追、追過去了,我按你們說的,往東邊假岔口跑了……”
樊長玉看他一眼,沒誇也沒罵,隻道:“繼續帶路。”
錢淮忙不迭點頭,再不敢有半點旁心。
白石棚離北石彎不算遠,卻被一片半廢石場和舊棚屋遮著。若不是錢淮熟門熟路領著,外人真會把這地方當作漁民避雨的破棚區。可越靠近,眾人越聞見一股濃重藥味,夾著潮黴和傷口沒收乾淨的腥氣。
錢淮聲音發緊:“柳氏若還在,多半就在最裏頭那排白棚。”
孟回聽見“柳氏”二字,腳下明顯快了半步。
他追了這麼久,終於第一次離自己母親真正近了一點。
可越往白石棚方向走,眾人心裏便越沉。因為這一路上,不止碎石場邊有被車輪反覆碾過的深轍,連荒草裡都時不時能看見被人隨手丟下的舊藥包、破草繩和寫了半截號頭的爛木簽。那些東西在晨霧裏一閃一閃,看著都像活人被拆碎後丟下來的殼。
周小滿低聲罵了句髒話,連錢淮都不敢抬頭。
李懷安卻在一枚爛木簽前停了半瞬。那簽子上的墨已被潮氣泡花,隻能勉強認出一個“柳”字頭,後頭號尾卻被抹掉了。他把那簽翻過來看了眼,背後果然有一道極細的乙路舊蠟印。
“他們不隻在白石棚養活倉。”他低聲道,“還在這裏試著重新給人壓殼。”
樊長玉聽得眼神更冷。她現在再看前頭那片白棚,便覺得那不再隻是個藏人的舊棚區,而像一張被人故意鋪開的白網,網住的全是還沒來得及被徹底抹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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