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在回潮倉外久留。
真簿一到手,崔七那邊遲早會回過神來。眾人順著北石彎後那條爛船溝一路退到更西頭的廢桅棚,等確認身後沒人真正咬上來,才終於把那兩本簿子攤開。
天已快亮,風卻更冷。
翻開的第一本“副號簿”,比他們此前拿到的所有冊子都更像一把刀。上頭按姓按路,密密麻麻記著哪一家正號被拆了幾層、各層副號又補去什麼船、什麼倉、什麼人頭。許多名字本該是一家一戶的命,在這本簿子裏卻隻剩一層層可拆可拚的殼。
孟家那一頁,更是看得人後背發涼。
“孟正一,封。”
“孟副一,舊北線礦。”
“孟副二,平碼散轉。”
“孟副三,夜船補空。”
“孟補一,乙路緩送。”
連著五層。
周小滿看得都發怔:“這不是拿一家人拆成五回賣麼?”
“不止。”李懷安指著頁尾一道極淡的舊批,“你看這裏,‘孟正一封’後頭還有一句‘原帖抽歸總簿,殼存副用’。意思是孟家的真帖早被抽走送進更上頭那本總簿,留下來的,隻是一張可反覆拆分的殼。”
也就是說,孟家從某一刻開始,便不再被當作活生生的一家人看。
而成了一隻可以不斷補空、不斷替人擋尾的空名袋子。
孟回看著那一行行字,臉白得幾乎透明,半晌才問:“那我爹孃呢?”
李懷安沒立刻答,而是把第二本“斷尾冊”翻開。
這本比副號簿更狠。
它記的不是怎麼拆號,而是拆完之後,哪些人露過、逃過、補過,又是怎麼被重新按回水路裡的。第一頁便寫著當年那條夜船的批號,後頭密密跟著一串小字。
“二十七人,逃十三,折四,補十。”
眾人全都靜了。
這就是那條船後來的下落。
不是全死,也不是全活,而是有人逃出去,有人當場折了,還有十個人,被重新補進別的路數裡。
孟回呼吸都發著抖:“我家呢?”
李懷安指尖順著往下滑,終於停在其中一行。
“孟副三,第七補。婦柳氏,男孟回,先逃北石彎,後三旬補拿。婦轉乙路,子失。”
孟回看見“婦柳氏”三個字時,眼圈便一下紅透了。
那是他娘。
也是他這輩子頭一回,在這種臟冊子上看見自己娘真正落下的一筆。
可再往後那句“子失”,卻又狠狠紮了他一下。
原來在這些人眼裏,他當年不是逃掉了,也不是活下來了,隻是一句“子失”。
樊長玉看得心火直竄,反倒先把那頁壓住,免得孟回一口氣硬斷了。
“後頭還有。”她低聲道。
果然,李懷安再往後翻,很快又翻到另一頁補記。
“孟回,後現正口,押乙簽未成。”
這顯然就是近來的新補錄。
也就是說,孟回兜兜轉轉這麼多年,竟始終沒真正逃出這條路。
他隻是一直在被這條舊賬追。
孟回看著那幾行字,眼淚終於砸了下來,卻死死沒哭出聲。疤嫂伸手按住他後脖頸,像按住一隻快要炸毛的幼獸,聲音發緊:“哭可以,記牢更要緊。”
另一邊,樊長玉已翻到更後頭幾頁。
她忽然道:“懷安,你看這個。”
那頁頁尾,竟壓著一行不同於旁人筆跡的舊字。
“孟正一非自然封,奉裴令抽殼。”
裴令。
不是韓會首,不是崔衡。
而是更早的、直接來自裴照川的手。
這一下,便把孟家副號這樁事真正釘死了。
孟家不是後來不巧撞進來的。
是裴照川早早就盯上了這家人的帖和殼,故意抽真帖、留空殼,拿來給後頭一船又一船的人補名、擋尾、斷路。
李懷安看見這句,眼神都沉得發黑。
他從前一直以為,自己改名冊放走二十七人之後,那些補空和追拿,是整條臟路慣性使然。如今看來,不是慣性。
是有人在上頭,一筆一筆算著,故意叫更多人去填。
“怪不得。”他聲音很低,“怪不得當年那一空補得那樣快,快得像早備好了殼。”
原來殼確實早就備好了。
而孟家,就是那隻殼。
樊長玉聽到這裏,忽然伸手按住簿頁,抬頭看向眾人:“這兩本東西,已經不隻是讓我們知道他們臟在哪兒。”
“它還能翻案。”孟回紅著眼接了一句。
李懷安看向他。
孟回用力把眼淚一抹:“孟家不是失帖,不是走散,不是自己把號賣了,是被他們抽了殼、拆了號、拿去補一船又一船的人。隻要這兩本簿子在,孟家的冤就不是空口說。”
這少年到此時才真正像把自己從那句“子失”裡撈了出來。
樊長玉眼底那點冷火也終於穩穩落下:“對。”
周小滿聽得後背都發麻:“那……咱們現在是不是該把這兩本簿子藏死?”
“藏是要藏。”李懷安把副號簿和斷尾冊重新包起,“但更要緊的,是趁崔七那邊還沒完全回過味,把錢淮嘴裏剩下那半口供也逼出來。”
“還有什麼沒吐?”
“總簿。”李懷安目光落在副號簿第一頁那句“原帖抽歸總簿”上,“既然孟家的真帖被抽進了總簿,那裴照川手裏必定還有一冊更上頭的賬。那本賬,纔是整條舊水路最深的根。”
這又把局往前推了一步。
他們已經拿到了副號簿和斷尾冊,可真帖總簿還在更後頭。
而裴照川,顯然也還沒被逼到盡頭。
廢桅棚外,天色終於亮開了一線。潮水退下去後,北石彎那些歪斜舊船骨在晨光裡露得更清,像一排排沒埋完的白牙。
孟回卻在這片冷光裡,慢慢站直了。
他看著李懷安,低聲道:“懷安哥,我娘當年要我問的那句,我現在算是知道了。”
“孟家的副號,不是補給了誰。”
“是被他們拿去,補了無數次。”
這句說出來時,他聲音都發著抖,可到底是自己說出來了。
李懷安看著他,半晌隻低低應了一聲:“是。”
這一聲很輕,卻像把當年夜船之後壓了很多年、很多人的那口悶氣,終於真往外放出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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