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沙口那條船退回北石彎時,天還沒亮。
廢船場裏一片死黑,隻有翻船殼下那點火星時明時暗。疤嫂先把船重新拖進陰影裡,來順掌櫃和那兩個苦力則連拖帶拽,把嚇軟了腿的錢淮一併塞進了舊船殼下。
這廝從烏沙口起就沒緩過氣,脖子上那道被崔衡細刀擦出來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褲腳也濕著,整個人縮在角落裏,像隻掉進油鍋又沒炸死的耗子。
樊長玉看他這副樣子,半點沒心軟,抬腳便把人踢正了。
“哭夠沒有?”
錢淮一哆嗦,忙把眼淚鼻涕一齊往袖子裏抹:“樊姑娘,我真不是不想說,我是怕說了更活不成……”
“你不說,現在就活不成。”樊長玉冷聲打斷。
她這句從來最管用。錢淮嘴唇一抖,果然先不哭了,隻拿餘光偷偷去看李懷安,像還想從這位看著更講理些的人身上找條縫。
可李懷安今夜從烏沙口出來後,神色反倒比平日更靜。
越靜,越叫人心裏發毛。
他把從洗蠟棚裡搶出來的舊簽賬、副號殘頁和那枚補到一半的模子一一攤在木板上,先沒問別的,隻把其中一頁推到錢淮眼前。
“這一行,寫的是誰的副號?”
錢淮瞟了一眼,臉色當場便白了。
那一行上頭隻寫了三個小字。
“孟副三。”
旁邊還另綴一筆極細的紅點。
錢淮嗓子發乾,半晌才擠出句:“這……這不是我能碰的賬。”
樊長玉聽得火起,剛要發作,孟回卻先一步蹲到了他跟前。這個昨夜纔在正口喊出自己名字的少年,這會兒眼睛紅得厲害,聲音卻低得發啞。
“我娘當年讓我問,孟家的副號到底補去了誰身上。”
這一句不重,卻像把錢淮肚裏那點僥倖一下戳漏了。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肉都在抖,最後竟直接塌了肩。
“不是一個人。”
翻船殼下頓時靜了。
連風都像停了半瞬。
“什麼叫不是一個人?”樊長玉盯著他。
錢淮嚥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低:“副號本就不是給一個人備的。若一家人死絕、走散、或是原帖被壓下不用,他們名下的號就會拆成幾層。正號留殼,副號分流,再往下還有補號。孟家那一支……當年被做成了三層殼。”
孟回聽到這裏,臉都白了。
李懷安手指卻在木板上輕輕一頓。
三層殼。
這就解釋得通了。為什麼孟回的母親會問“孟家副號到底補去了誰身上”,為什麼烏沙口殘賬裡又會寫“孟家副號補空”,也解釋了當年那二十七人放走之後,為何還能有人被繼續補進夜船裡。
不是補一個空名。
而是拿整個孟家做殼,去一層層填那些本不該存在的活人。
樊長玉壓著火問:“孟家原帖呢?”
錢淮縮了一下:“早沒了。至少我接手保帖和轉手名目時,見到的就隻剩副號簿。真帖聽說在更早幾年便被抽走,送進了總簿裡。”
“總簿在哪兒?”
錢淮臉色更白:“我……我隻知道有本‘副號簿’,專門記哪家的正號拆成了幾層、哪一層補給了什麼船路。可那簿子平日不落我手,隻有換舊、補空和滅尾時,崔衡的人才會把它帶出來對一回。”
“現在在哪兒?”
這一下,錢淮沒敢立刻答。
他眼神亂飄,顯然還在想值不值得說。
李懷安便把那枚補到一半的模子輕輕推了推,銅邊正刮過木板,發出一聲很輕的細響。
“崔衡今夜要滅你的口,不是因為你知道太多。”他看著錢淮,聲音不高,“是因為你知道得剛剛好。再往前一步,你是活口;再退一步,你就是替死鬼。”
錢淮臉上最後那點硬撐也垮了。
他抱著頭蹲下去,半天才啞聲道:“在回潮倉。”
“哪兒?”
“北石彎後頭,靠舊水輪那間半塌潮倉。”錢淮說得很快,像生怕說慢了自己又反悔,“副號簿平日不入烏沙口,也不放正口,就藏在回潮倉底下的暗槽裡。今夜正口一亂、烏沙口又被你們掀了,崔衡若真要補明日的船路,天亮前一定會去那兒再對一次。”
這便又是一把新鑰匙。
周小滿聽得倒抽了口涼氣:“那不就是說,天亮前咱們還有一回撞上他的機會?”
“撞上不難。”疤嫂靠在船殼邊冷冷道,“難的是回潮倉那地方潮漲潮退快,過了卯時,底下暗槽一進水,別說簿子,連人都未必站得住。”
時間一下便被釘死了。
樊長玉問:“你去過?”
“去過一回。”疤嫂目光沉沉,“那年我想摸我閨女的轉簽路,蹲了三夜纔看見崔衡的人把箱子從倉底吊上來。可我那時一個人,沒能動手。”
她這句說得很平,可裏頭壓了多重的舊恨,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孟回卻在此時猛地抬頭:“我要去。”
“你當然得去。”樊長玉答得很快,“孟家的副號既掛在那本簿上,這一趟你不去,誰替你娘把這口氣問回來?”
孟回咬著牙點頭,眼圈卻又紅了。
這副模樣落在錢淮眼裏,顯然更叫他心虛。他縮著脖子又補了一句:“可回潮倉不隻一本簿。下麵可能還壓著斷尾冊。”
“斷尾冊?”李懷安看向他。
“就是……就是把逃過、露過、補過空的人重新截斷的舊冊。”錢淮幾乎不敢抬頭,“當年夜船那二十七人若真有人後來被抓回、補空、或改副號,多半都在那上頭。”
這一句出口,孟回整個人都僵住了。
連李懷安眼底都狠狠沉了一下。
這就不隻是孟家副號的問題了。
這是他們追了這麼久的舊船賬,第一次真正有機會從源頭上摸到“後來那些人究竟怎樣了”的實證。
樊長玉看了一眼眾人,沒再給任何人猶豫的工夫。
“歇半刻,馬上走。”
她說完,又低頭看向錢淮。
“你也去。”
錢淮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我、我去不是送命麼?”
“你不去,才真是送命。”樊長玉冷聲道,“回潮倉的暗槽怎麼開、哪一塊板是活的、哪一層會進潮水,你若敢藏一處,我就把你先塞進去試。”
這話一點都不像嚇唬。
錢淮幾乎立刻就信了。
翻船殼外,天色還沒亮透,北石彎的潮聲卻已在一點點漲。
回潮倉那頭,顯然也快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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