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沙口比北石彎更像一處死地。
船一拐進去，兩邊全是廢掉的曬鹽板和發黑的舊木樁，岸上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隻有深處一間矮棚亮著極悶的黃光。風一吹，空氣裡全是熬蠟、鹽滷和舊布燒過後的嗆味，聞久了，連喉嚨都發澀。
疤嫂把船靠到一處半塌棧板邊，低聲道：“那間亮燈的，就是洗蠟棚。棚後還有個小模房，舊模、殘簽和沒壓成的空章都往那頭送。”
李懷安聽著，手裏那本殘賬已翻到了最後幾頁。上頭除了“崔老自驗”“裴簽待合”，還多出兩筆很紮眼的批註。
“甲模補半”
“乙路換舊”
這兩句旁人看著像天書，可他一眼便認出來，這是青鶴行舊印房裏補模、換章前才會用的暗詞。
“今晚不隻是洗蠟。”他低聲道，“他們在補模。”
樊長玉看他：“補哪一個？”
“多半是正口被我們搶走的那半枚。”李懷安把袖裏的銅模一壓，“崔衡今夜親來，不是為收尾，是怕簽路斷在他手上。”
這便又把局往前推了一步。
隻要他們能在烏沙口拿住補模的證，崔衡這條舊印路便算真被釘死了。
樊長玉沒再廢話，直接分了人。
“疤嫂帶掌櫃和兩位大哥守船，出了事先別亂沖，先保人退路。周小滿跟孟迴繞去模房後頭，看到空章先抱，看到火先滅。懷安跟我進洗蠟棚。”
周小滿一聽便小聲嘀咕：“怎麼又是我們去搬東西。”
孟回卻先拽了他一把：“能搬章，比挨刀強。”
這回連周小滿都沒話了。
兩路人很快分開。樊長玉和李懷安貼著矮棚外那層發黑的鹽板摸過去，越近，裏頭說話聲越清。先是有人在報數，再是木模碰在銅盤裏的細響，最後纔是一道他們已很熟的老沉嗓音。
“正口露了，北石彎也靜不住，今晚補不齊模，明日整條乙路都得停。”
是崔衡。
李懷安心口那根弦又被人撥了一下，卻比前一夜在正口時更穩。他透過鹽板縫往裏看，隻見棚裡擺著三張長案，最中那張案上正壓著一枚正在補刻的舊銅模，旁邊還有兩盆未凝的青黑印蠟。崔衡坐在上首，手裏捏著柄極細的小刀，正一點點補那枚殘口。
而案尾另外坐著的人，竟不是韓六手下。
是錢淮。
這廝昨日還綁在來順後院，今夜竟又出現在烏沙口，腿上還纏著草繩，像是被人押著來的。可他嘴沒堵，眼也沒瞎，正滿頭冷汗地替崔衡對一本舊簽賬。
周小滿若看見，隻怕要先氣笑。
李懷安卻瞬間想明白了。
錢淮熟本地遞簽、保帖和轉手名目，崔衡如今臨時要補模換舊，缺的不是苦力，是這樣一隻本地熟手。錢淮這是被韓六硬拎回來補漏的。
樊長玉也看見了，嘴角冷冷一扯：“這耗子倒哪兒都能鑽。”
就在這時，錢淮忽然抬頭，臉色發白地道：“崔老，這頁對不上。乙三十七已在正口折了，那烏沙口舊名冊裡這條空出來的，該補誰？”
崔衡手上小刀沒停，隻淡淡道：“補昨夜沒送凈的那一空。孟家那個若還活著，便拿他名字下頭的副號補。”
這話一出，李懷安眼神驟冷。
孟回就在外頭。
而崔衡嘴裏這句輕飄飄的“副號”，說的卻是又一個活人該被抹掉。
樊長玉也聽得心火直竄，手指都扣緊了刀鞘。
“不能再聽了。”她低聲道。
李懷安點頭，目光卻在棚裡再掃了一圈。左案堆的是殘簽，右案堆的是空章，中間那枚補到一半的銅模若真成了，後頭整條乙路又能重新合上。他們今晚來這兒，最要緊的不是打崔衡一頓，而是把這三樣一起毀掉。
正想著，棚後頭忽然輕輕騰起一縷黑煙。
是周小滿他們那邊動手了。
崔衡果然最先察覺，抬頭便喝：“後房怎麼回事？”
就是現在。
樊長玉一腳踹開鹽板門，整個人直撲中案，刀背先掃翻那兩盆未凝的印蠟。青黑蠟液潑了一地，把桌邊兩人燙得當場跳起。李懷安則直奔那枚補了一半的銅模，抓起便往懷裏一塞，轉身又抄起整摞舊簽賬。
棚裡瞬間大亂。
錢淮見他們闖進來，臉白得像紙，第一反應竟不是跑，而是往案底縮。崔衡卻比任何人都快，抬手便把那柄細刀直擲過來。刀不沖樊長玉，也不沖李懷安，竟直衝錢淮喉口。
他要滅口。
錢淮若死，烏沙口和本地遞簽這條線，就又會少一隻最會吐口供的活耗子。
樊長玉罵了一句，反手抄起案上銅盤便砸過去。銅盤“當”地一聲撞偏了小刀，刀鋒擦著錢淮脖子飛過，帶出一線血，卻到底沒要命。
錢淮嚇得癱在地上，褲腳都濕了。
崔衡眼神一下沉到極處，像終於被人當麵踩斷了那點自持。他盯著李懷安，聲音也冷了：“你從前改的是名冊，如今連模都要毀，是真要把整條路都逼死。”
李懷安抱著那枚補模和舊簽賬，第一次沒有避著他那目光。
“逼死你們這條路，纔有別人的活路。”
這句話落下時，棚後“嘩啦”一聲又塌了半麵木牆。周小滿灰頭土臉地鑽進來，懷裏還抱著一堆空章，身後孟回正拽著條火把似的半燃麻繩，滿臉都是煙灰。
“懷安哥！後頭模房我們掀了！”
崔衡聽見這一句，臉色終於真變了。
這說明他們不止闖進洗蠟棚，還把補模的後手也掀了。
局已徹底反過來。
樊長玉抓住這瞬間，抬腳一踹，把中案整張掀翻。殘簽、蠟盆、刻刀和舊賬頁全滾了一地，混著未凝的蠟糊成一片，誰也別想再一眼分清哪張是哪張。
“走！”
她一聲落下，眾人再不戀戰。疤嫂在外頭已把船重新頂開半尺，來順掌櫃和那兩個苦力連拖帶拽，把嚇癱的錢淮都一併扯了上去。
崔衡還想追，腳下卻被潑開的熱蠟一絆，竟真慢了半步。
就這半步，夠他們把船推出烏沙口。
夜水一退，烏沙口那間矮棚的燈火還在亂晃，可裏頭那條藏了不知多久的舊印路，到底是被他們狠狠乾開了一道大口子。
更要緊的是，這一回，他們手裏不隻多了人和口供。
還多了崔衡補到一半的模、烏沙口舊簽賬，還有一個差點被滅口的錢淮。
這幾樣一齊攥住，後頭北石彎、烏沙口和鹿鳴堤三處，便再不隻是地名。
而成了能一步步咬回裴照川、韓六，甚至更早那一船舊賬的硬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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