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點水燈一亮,北石彎裡所有人都屏住了氣。
外頭那人也不罵了,反倒極快鑽進翻船另一頭。等她貓著腰露出臉時,眾人纔看清這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個頭不高,背卻直,左肩斜斜壓著一道舊刀疤,果然便是孟回口中的疤嫂。
她先抬手按住孟回後腦勺,像是怕他出聲,隨後才低低道:“後頭來的是烏沙口收模船,不是韓六明麵上的人。”
李懷安聽得眸色一沉:“你認得?”
“認得。”疤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像也認出了什麼,卻沒先說破,“這幫人不搶人,隻收舊蠟、舊簽和殘模。收完就走,看著不起眼,實則比韓六手底下那群更緊。”
這話正對上他們手裏的半枚銅模。
樊長玉壓低聲音:“他們今夜來北石彎做什麼?”
“北渡正口一亂,崔衡那邊多半要先收尾。正口能露在外頭的隻是大簽,真要命的是做簽、洗蠟和收舊模的人。一旦叫外人摸著這些,後頭多少假名假簽都要露底。”疤嫂說到這裏,看了眼李懷安袖口,“你們手裏是不是搶了模?”
這婦人太敏。
樊長玉沒點頭,也沒否,隻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疤嫂冷笑了一聲:“北渡正口鬧成那樣,名字都有人當眾喊出來了,整條舊水路誰不驚?我原本是來北石彎替人挪窩,結果瞧見你們這群腳印,便猜你們八成也摸到這兒了。”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到李懷安臉上。
“安賬房,你還活著,倒不算太叫人意外。”
這稱呼一出口,翻船下氣氛便又沉了一層。
李懷安卻沒退,低聲道:“你既還認我,就該知道我如今來這兒,不是為敘舊。”
“誰有工夫跟你敘舊。”疤嫂嗤了一聲,“我來,是因為烏沙口那邊今晚真要洗蠟。崔衡既在正口露了臉,後半夜多半會親去那頭收殘模。你們若真想咬住舊印路,這一趟不能錯。”
這訊息太重,連樊長玉都沉了一下。
原本他們隻想順北石彎摸門,沒想到烏沙口那頭竟今夜就能撞著崔衡。
“你為什麼幫我們?”周小滿忍不住問。
疤嫂橫了他一眼:“誰說我是在幫你們?”
她這話聽著沖,可下一句卻慢慢低了下去。
“當年夜船逃散後,我男人和閨女都被補空簽送回去了。後來我蹲在北石彎盯了幾年,才慢慢知道補他們那一空的人,不止是韓六這群地麵畜生,還有崔衡這種在後頭洗模改簽的老手。我幫你們,不是因為信你們,是因為這條路也該有人狠狠乾一回了。”
這理由,反倒最真。
樊長玉聽完,沒再浪費工夫,隻道:“烏沙口怎麼走?”
“水路去最快。”疤嫂朝外頭那三點漸近的水燈偏了偏下巴,“那船是去收殘模的,吃水輕,咱們若能先拿下,就能順船進烏沙口。”
“怎麼拿?”周小滿問。
“船上隻三個人。”疤嫂冷聲道,“一個撐船,一個收蠟,一個記冊。怕的不是人多,是他們見勢不對就先把船上的蠟和簽丟水裏。”
李懷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回不能隻硬沖,還得有人先壓住冊頁和蠟袋。
他低頭想了想,飛快分出人手:“長玉和疤嫂從左側棧架包,周小滿帶孟回守下遊口,別讓人跳船跑。掌櫃和另外兩位苦力在岸邊接應。我先上船拿冊。”
樊長玉一聽便蹙眉:“你先上?”
“他們認我認得慢些。”李懷安道,“你一露麵,動靜隻會更大。”
這話是實話。
樊長玉沒再拖,隻低聲說了句:“別戀戰。”
水燈越近,船影也越清。那果然是隻極窄的收尾小船,船頭吊著盞罩得發烏的燈,船尾三人都低著頭,顯然是做慣了夜裏不見光的活。船靠到北石彎外側時,船上那個記冊的還在翻賬,嘴裏嘀咕:“正口若真鬧開,烏沙口那邊得多備一輪蠟。”
這話剛出口,李懷安已從翻船陰影裡無聲掠下。
他落點極準,直接踩上船中那塊最穩的橫板,一手扣住記冊人的嘴,另一手便去搶冊。那人反應也快,扭身就要把本子往水裏甩,可還沒甩出去,樊長玉已從另一側翻上船,刀背一壓,正正扣在對方腕骨上。
“敢丟一個試試。”
那聲低喝像鐵。
船頭撐船的剛要起身,疤嫂已撲上去一把拽住撐桿,順勢狠狠一擰,把人整條胳膊都絞得脫了力。周小滿和孟回也在下遊口一前一後攔住另一個收蠟的,那人見勢不對,真想跳水,卻被周小滿先一步抄起鉤繩套住了腳踝,撲通一聲摔回船板上。
這一下快得連船燈都沒晃幾下,整隻收尾船便已被他們拿住。
李懷安翻開剛搶來的冊子,隻看了兩頁,臉色便沉了。
“這不是普通收尾冊,是舊印路殘賬。”
他把那頁轉給樊長玉看。上頭不止記著哪日從正口、東汊、舊鹽槽院各收了幾枚廢簽、幾袋舊蠟,還細細寫著“烏沙口三洗”“崔老自驗”“裴簽待合”。
裴簽。
這便又把裴照川和崔衡徹底擰到了一處。
“烏沙口那邊今晚誰在?”樊長玉刀背往那記冊人肩上一壓。
那人疼得臉都白了,嘴卻還想硬。疤嫂看不過眼,反手便給了他一耳光:“還裝什麼?今夜崔老親去看洗模,裴那邊的簽明早要合,不然你們這條船會夜裏趕過來?”
這一巴掌比刀還管用。
那人終於哆嗦著開了口:“崔老在……崔老和烏沙口看板的都在。聽說還差最後一批舊蠟,若收不齊,明日天亮前就走不了大簽。”
這話一出,船上幾人都靜了靜。
原來正口大簽被他們攪亂之後,崔衡並不是隻想著堵漏,而是在連夜補一整套舊印路。
這更說明,他們今夜若能在烏沙口再咬一口,後頭整個北渡簽路都要亂。
樊長玉看向李懷安:“這船能直接開進去?”
“能。”疤嫂先答了,“可開進去之後,想全身退就難了。”
李懷安合上殘賬,眼神一點點沉實:“都到這一步了,還怕難退?”
風從烏沙口方向吹來,帶著極重的鹹味和蠟味,像一層又一層舊汙正順著夜水浮上來。
這一趟,他們終究還是要順船進去,把那條藏在後頭的舊印路,再掀開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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