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渡正口退出來後，眾人沒再回廢窯。
正口那一鬧，韓六、崔衡和裴照川那邊都已知道他們手裏不隻有人，還有模、有蠟、有冊。廢窯和舊庫這種先前能藏人的地方，如今反倒太熟，真退回去，隻會把後頭的人全引過去。
最後還是孟回開了口。
“北石彎後頭有片廢船場。”他聲音還啞著，眼神卻比在正口時定了些，“以前我跟著我爹逃船時，在那兒躲過兩夜。地方偏，外頭看著像塌空了，裏頭卻能藏人。”
這話一出，李懷安先看了他一眼。
孟回比喬蕙還小些，臉上還帶著沒褪凈的青稚，可說起“逃船”二字時，神色卻沉得不像這個年紀。樊長玉看在眼裏，心裏那點火又往下一壓。
這條舊賬，到底壓著多少這樣早該長大的孩子。
“那就去北石彎。”她拍板，“掌櫃的，你帶喬蕙先走；周小滿去繞一圈，看看後頭有沒有尾巴。懷安、孟回，跟我斷後。”
來順掌櫃一聽“斷後”就牙酸，可還是咬牙應下，扶著喬蕙便走。喬蕙臨走前卻回頭看了一眼那半枚銅模，低聲道：“他們夜裏發完大簽，天快亮時會去北石彎洗舊蠟。若那模真是從正口拿出來的，崔家的人多半也要去。”
這句比什麼都管用。
本來隻是找個落腳地，這下倒成了順手追線。
一行人沿著荒灘往北石彎去，走到後半夜時，風裏已全是濕冷水氣。北石彎顧名思義，是一段兩邊夾石的窄水道，外頭看著不起眼，裏頭卻正好能泊兩三隻小船。彎後那片廢船場果然像孟回說的，木架半塌，舊船殼橫七豎八地歪著，遠遠看去像一堆死骨頭。
眾人剛摸進去，孟回便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繞到最裏頭一隻翻過來的舊船殼下。那底下竟真挖過空，鋪著舊草墊，還留了半截煙熏過的木頭。
“以前不是我一個人知道這地方。”孟回低聲道，“當年逃出來的人裡，有幾個都在這兒躲過。後來人散了，才慢慢空下來。”
李懷安聽到這裏，心裏微微一動。
“你還記得當年夜船上都有誰？”
孟回抿了抿唇：“記不全。但我記得有個姓梁的木匠，還有個背上有刀疤的婦人，大家都叫她疤嫂。她識水路，後來是她帶我們往北石彎這邊逃的。”
這名字此前從沒出現過。
樊長玉正想問，周小滿卻先從外頭貓了進來，壓著嗓子道：“後頭沒見明尾，可有兩條小船在水道外頭繞了一圈才走，像是在找什麼。”
“是韓六的人，還是崔衡的人？”樊長玉問。
“看不準。”周小滿抹了把汗，“可船走得不急，不像來抓現成的，倒像在記位置。”
這便說明他們這一退雖沒被直接咬住，可對方已經開始撒網。
李懷安把那半枚銅模和蠟袋重新取出來，攤在一塊木板上細看。銅模邊緣殘著舊蠟，青黑裡還夾著一點極細的白末。周小滿看不出來，孟回卻忽然一怔。
“這是鹽粉。”
眾人都看向他。
孟回指著模邊那層極薄的白末，低聲道：“北石彎這邊不產細鹽，可烏沙口有。烏沙口那邊舊時有一排曬鹽板，後頭廢了，白天看不見人，夜裏常有人借那股鹽霧壓蠟味。以前我躲在船底時聞過。”
這一下，正好把崔四嘴裏那條線扣實了。
北石彎藏人藏船，烏沙口洗蠟洗模。
整條舊印路，終於不再隻是賬上的幾個地名，而是有了手能摸到的節骨眼。
樊長玉正要說話，廢船場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響，像是誰踩斷了舊桅杆。
眾人神色都是一緊。
周小滿手快，已經先把火摺子撚滅。船殼下瞬間黑透，隻剩風從裂板縫裏灌進來。樊長玉反手摸刀，李懷安則把那半枚銅模壓進袖裏，整個人貼在翻船另一側聽動靜。
腳步聲隻有一個。
不快，還帶點拖。
不像追兵成撥圍上來，倒像一個熟地方的人在摸黑找門。
片刻後，外頭竟有人低低吹了聲口哨。
孟回臉色瞬間一變，壓著嗓子道：“是疤嫂。”
“你確定？”
“確定。”他聲音都繃緊了，“她當年帶人走水路時，就這樣叫人。”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樊長玉和李懷安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同樣的謹慎。舊人忽然露頭，未必就是來幫；可這種時候，一個真正熟北石彎和烏沙口的人，分量太重了。
樊長玉朝孟回點了點頭。
孟回深吸一口氣，也學著回了一聲。
外頭靜了靜。
下一刻，那人竟低聲罵了句：“小兔崽子，果然沒死。”
聽口氣，真像舊人。
可也就在她這句落下時，北石彎外頭那條水道上，忽又遠遠亮起了一點燈。
一盞，兩盞，三盞。
像有人正順著水道，一路往廢船場這邊摸來。
疤嫂盯著那幾盞燈，臉色比先前更沉了些，忽然壓低聲音問孟回：“你娘當年被補空簽送走前，可還留過什麼話？”
孟回一怔，像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提這個，半晌才啞聲道：“她隻讓我記住，若以後還能活著見到安賬房，就替她問一句，孟家的副號到底補去了誰身上。”
這話一出，李懷安心口猛地一緊。
副號。
又是這個詞。
方纔在烏沙口殘賬上還沒看見，眼下卻先從孟回嘴裏出來了。也就是說，孟家被卷進去，未必隻是後來補空那一次，甚至很可能從當年夜船開始，便已有人拿他們家的號頭做過手腳。
疤嫂也沉默了一瞬，才低低罵了句：“這幫畜生，連一個孟家都要拆開了賣。”
她這句話裏帶著很深的舊恨，顯然不是頭一回見這種事。樊長玉聽得心裏那點冷火越燒越穩，反倒不急著先問更多。
因為她知道，這條線一旦真往下摳，就不會隻是一家一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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