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渡正口這一局，到了此時才真正見刀。
韓六手下的人從後口壓來，西棧邊的大簽船也在拔樁，前後一起逼，顯然是想把樊長玉一行人困死在碼頭熱鬧裡，再把一切都按成“夜裏碼頭鬧事”。
可樊長玉最不怕的，就是別人想把她逼進死角。
“掌櫃的，帶人往東街散。”她回身就下令，“別全擠一處，邊跑邊喊。”
來順掌櫃一愣：“喊什麼？”
“喊他們在換活人名字。”
這句話一出，連周小滿都怔了一下。
可也就是這一怔之後，他反倒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就喊：“北渡正口換活人名字了！拿人當貨賣了！”
他這一喊，喬蕙也像突然被什麼撞醒了。
她原本一直縮著肩，像生怕再被人認出來，聽見“名字”二字時卻猛地抬頭，啞著嗓子也跟著喊了一句：“我叫喬蕙！他們逼我認假名！”
這一聲比什麼都狠。
碼頭上原本還隻是看熱鬧的人群，一下靜了一瞬。緊跟著，更多目光全落了過來。船工、苦力、扛包的、賣餅的，人人看過來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黑路子大家不是沒見過，可把人逼到當眾喊自己真名，這就不是尋常偷運私貨那麼簡單了。
韓六手下那幾個原本還想混在亂裡下手，這下反倒不敢太明著撲了。
樊長玉抓住這半息空檔，提刀便撞開後口壓上來的兩人，沉聲道：“往東街！”
李懷安卻沒立刻跟。
他剛才一直盯著那跛腳少年，這會兒終於低聲問：“你認得我？”
少年嘴唇發白，半晌才啞聲道：“你……你是不是懷安哥？”
這一句出口，李懷安心口都微微一震。
“你是誰？”
“我叫孟回。”少年眼圈一下紅了，“當年那條夜船上，我爹孃把我塞在麻包堆裡，是你改了名冊，才讓我們一家從北線逃掉的。後來……後來他們還是被抓回去，隻剩我一個。”
這話像重鎚，猛地砸進了今夜所有動靜裡。
樊長玉都怔了一瞬。
他們追了這麼久的那條舊船賬，第一次有活生生從當年逃出來的人，站在了眼前。
李懷安眼底那層一直壓著的沉色，也在這一刻狠狠晃了一下。可他到底沒讓自己停太久，隻一把扶住孟回肩膀，聲音低卻穩：“先走。活下來再說。”
孟回重重點頭。
幾人正要撤，堤後卻忽然有人喝了一聲：“李懷安！”
這聲音不是韓六。
更老，更沉，也更像從一間舊賬房的灰裡慢慢爬出來的。
李懷安回頭，果然看見堤口那邊又慢慢分開一條道。來人沒騎馬，也沒帶什麼顯眼架勢，隻撐著把舊紙傘，一身深灰舊袍，像個最尋常不過的賬房老人。可他一露麵，連韓六手下那幾個都立刻往後讓了半步。
崔家那條線的人到了。
來人隔著人群，先看了眼李懷安手裏那半枚銅模，才淡淡道：“模都敢搶，你倒比當年更不像話了。”
李懷安盯著他，聲音冷得幾乎結冰：“崔衡。”
原來這個“崔”，不是別人，正是青鶴行舊印房裏最老也最狠的那隻手。
崔衡聞言，像還頗滿意他沒忘，慢條斯理道：“你既認得我，就該知道，北渡這條路若沒了印和簽，死的人隻會更多。”
又是這一套。
裴照川如此，崔衡也如此。
他們最會的，便是拿後來更多可能受的苦，去替自己眼下的惡找藉口。
李懷安這回卻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給，直接把那半枚銅模拋給了樊長玉：“收好。”
樊長玉接住的同時，人也往前踏了一步。
“老東西，你們一個個嘴裏全是路，手裏卻全是人血。”她看著崔衡，眼底冷火燒得發亮，“今天我倒想看看，這條靠改人名字活著的路，到底經不經得起人當眾把真名喊回來。”
她這話一落，喬蕙忽然又喊了一聲：“我叫喬蕙，不叫乙三十七！”
孟回也咬著牙跟上：“我叫孟回！不是你們賬上的空名！”
這一前一後兩聲出去，像把什麼薄紙一下捅穿了。
碼頭上的人群終於徹底鬨動起來。有人開始罵“喪良心”，有人低聲問“真的假的”，更有人盯著韓六那撥人腰上的木牌和蠟簽，眼神一點點變了。
北渡正口這層最厚的皮，就這樣當眾裂開了。
韓六的人一見場麵真要壓不住，終於再不敢往前逼，隻能邊罵邊往後退，顯然怕自己也被人當場指出來。崔衡卻沒動，隻是隔著人堆深深看了李懷安一眼，像終於確定，這個當年自己沒能摁回賬房的人，如今是真站到對麵去了。
“你改得了幾個名字？”他問。
李懷安聽完，竟輕輕笑了一下。
“能改回一個，是一個。”
這一句不高，卻比今晚碼頭所有的吵嚷都更穩。
樊長玉偏頭看他一眼，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火，也忽然柔了一瞬。下一刻，她一把拽過喬蕙和孟回，沉聲道：“走！”
來順掌櫃、周小滿和那幾個苦力早順著東街把路沖開了。碼頭上亂成一片，卻正好成了他們最好的遮掩。幾人一頭紮進東街夜市，轉過兩道巷，終於把正口那邊的喊罵和腳步聲全甩在了後頭。
直到躲進一處廢棄船棚，眾人才真正停下。
喬蕙靠著木柱，整個人都在抖，卻還是一遍遍低聲念自己的名字，像怕隻要停了，名字又會被誰奪走。
孟回則死死攥著袖口，眼睛卻一直望著李懷安，像有很多話想問，又一句都問不出來。
李懷安把那本驗口冊、那半枚銅模和從崔四那裏搶來的蠟袋一併放下，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夜他們不隻搶回了人。
還當著北渡正口那麼多雙眼，把“換活人名字”這件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
這道口一旦開了，韓六、崔衡、裴照川那條靠暗裏動手、明麵遮掩活著的路，便再不可能像從前那樣滴水不漏。
而最重要的是，李懷安從前那條一個人壓在心底的舊船賬，也終於第一次，不再隻是賬頁上的二十七個人。
它有了名字，有了孟回這樣的活口，也有了樊長玉站在他身邊，一起把名字搶回來的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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